档案穿越专题

这是新中国出台的第一部法律,当时封建婚姻遗毒仍肆虐江苏,仅南通县就有3万童养媳

首部《婚姻法》唱响中国人“爱情歌”

作者:江苏省档案局嵇梅袁光   扬子晚报记者谷岳飞

来源:江苏省档案局

2014-09-02 星期二

  1950年4月13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出台的第一部法律。

  “它所引发的社会变革及广泛深远的影响无论怎样形容也不为过。”对于1950年颁布的《婚姻法》,有评论如此指出。这场关系个人生活、社会秩序乃至国家制度安排的重大社会改革,直接向男尊女卑、包办婚姻、一夫多妻等落后的封建婚姻制度开刀。

  随着《婚姻法》的实施,江苏各地许多人,尤其是妇女的不幸婚姻得到终止;同时,《婚姻法》也给了人们自由恋爱的勇气,摆脱封建婚恋旧俗陋习束缚的男女青年开始大胆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

    前置链接: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

  1950年4月13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通过了第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4月30日由中央人民政府公布。当年5月1日起施行。该法规定:坚决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家庭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家庭制度,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

  1980年9月10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通过了第二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并于1981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

  《婚姻法》要“收拾”什么?数据说话,婚姻法颁布前南通县有三万童养媳

  在不少外国学者眼中,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堪称新中国“恢复女性人权的宣言”,享有极高的国际声誉。

  这部婚姻法面对的是势力强大的封建婚姻旧俗陋习。在江苏省档案馆,扬子晚报记者见到了一份1951年《南通专区婚姻法贯彻执行情况检查报告》。该报告称:南通专区有七县一市,在长时期的封建统治影响下,旧的封建婚姻习俗,如重男轻女、包办买卖婚姻、童养媳、换亲、重婚纳妾抢亲、干涉婚姻自由等,各县除程度上差别外,基本上普遍存在。

  “关于童养媳问题,除崇明、启东、海门三县外,其他几个县均较为突出,据南通县不完整统计,在婚姻法颁布前共有32101人,该县金沙区现有统计童养媳644名,其中普遍过着挨冻挨饿的非人生活。”

  同年《苏北区婚姻法贯彻执行情况检查报告》也反映:“童养媳及买卖婚姻较普遍而严重”——“少数县如东台、大丰两县还有租妻现象。在东台县童养媳的数字,最低估计有三千人以上。射阳县张如新家的童养媳,春天睡垫子,夏天睡板凳,冬天睡门口,每天挨打两三次,因发育不全,十五岁才有小桌子高。”

  这是1950年《婚姻法》何以备受称赞的原因和时代背景。在数千年的封建传统婚姻制度面前,这场触及个人生活、社会秩序乃至国家制度安排的重大社会改革影响至今。

 
1950年,新中国第一部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实施后,当时的青年男女领取结婚证的情形。 (资料图片)

  《婚姻法》第1条便规定:“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家庭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权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对封建旧约予以根本否定。《婚姻法》还对夫妻之间的权利义务、离婚问题等做出了具体的规定,比照当时中国之背景,每一条规定无不是对传统婚姻家庭制度的一次彻底颠覆和革命。

    三个故事:不幸的终结与幸福的开始

   一、17岁的陈香终于离了婚

  “嫁到杨家后,公公见家里没人,就把门关上,对15岁的陈香说:‘你到我家后安分些,先同我睡,将来替你做新衣裤,你如不肯,就叫我儿子打死你,丢到运河里。’陈香一时就被吓昏了,也不敢反抗。”

  记者在一份60多年前的档案里认识了陈香,那是一个身材十分矮小、以一石粮食为代价被逼嫁入杨家的可怜女孩。

 

档案文件中记录了陈香的故事。(谷岳飞摄)

  陈香家住淮安县福元乡小荷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陈香很小就带着弟弟、妹妹讨饭为生。“1949年秋天,本庄上李金荣、杨二起了黑心,想得到陈香的礼金,就和杨文珍的女人勾结,勒逼陈香嫁给杨文珍的驼子侄儿杨宏发,当时她才15岁。”

  到杨家后,杨宏发要成亲,陈香不肯,“他们父子两个和杨文珍夫妻俩硬把她拖到床上去。因此陈香就被他们父子俩折磨。公公一不顺意,就丢棍子乱打。”

  受罪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陈香从家里逃了出来,想找四年未见的妈妈,但怎样也找不到,只好讨饭。其后,陈香又被邻人送回了杨家,杨家父子关起大门,把她吊起离地三尺。“公公拿木柴乱打一阵,陈香浑身是伤,汗湿透了衣裳,喉咙也哭哑了,幸而杨家大嫂子来借斧头,才把她放下来。”

  1951年,苏北人民行政公署民政处所发的《华北、苏北联合检查组对本区贯彻执行婚姻法的检查报告和本区在贯彻婚姻法中所发生一些问题的调查资料》中,收录了陈香的不幸遭遇。依据这份档案记载,1950年《婚姻法》颁布不久,村妇联会主任张新玉想起了陈香被虐待的情形,就带她到乡政府,她便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并且到区里投诉杨家虐待她的情形,区里同意她离婚,还把杨家父子的罪状呈到法院。“这时她才从牢笼里解放出来。”

  记载陈香故事的这篇材料题目是《婚姻法救了陈香》,在千年“封建家长”和“夫权”统治的大背景下,题中之“救”字意义深刻。

    二、被绑回夫家的第二天,她自杀了

  因为《婚姻法》“做主”,“离婚”这个传统中国妇女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词语,进入到她们的视野,种种不幸的婚姻因之终结。

  据1951年《南通专区婚姻法贯彻执行情况检查报告》:“自婚姻法颁布以来,到今年十月七县一市的统计,共有离婚的4265件,解约的6691件,其中妇女提出的占百分之七十。专署法院自1951年1月至10月受理的婚姻案件3347件,刑事案件626件,民事案件中,离婚的1952件,解约的673件,占总数的百分之四十。”

  抽象的数字让人很容易产生错觉——这场“婚姻制度变革”或者“妇女解放运动”并未如上述数字显示那般简单,在数千年的封建积习下,这场革命来得异常艰难,很多生活在封建婚姻制度下的妇女并没有陈香那样幸运,她们终结自己的不幸婚姻,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在仪征青龙乡,刘德明的女人16岁时就和刘结婚,婚后感情一直不好,后来该女子和一个商人要好,两人同往南京做生意,就在那里同居,后被丈夫追回,但仍住娘家,不肯回去,其丈夫就告诉支部书记要求帮助。

  支部书记就和工作团张同志、民兵中队长、分队长、副村长、民校教师等六人同到她娘家,张同志拿枪,中队长拿绳,要绑起来送回夫家,女子被吓得跟干部回到夫家,第二天晚上就吊死了。

  这起惨案被记录在《泰州地委妇委会关于江都、仪征、泰兴、靖江四县二十天内发生七件逼死妇女命案的报告》中,这份1951年7月20日发布的报告显示:“据江都、仪征、泰兴、靖江四县妇联来信汇报,在最近二十几天中就发生逼死妇女案件七件,计江都三件、仪征一件、泰兴二件,靖江一件。”

  “从事实证明,不少干部思想上的封建统治残余,对贯彻新婚姻法确实有很大的阻碍,因此我们意见:在干部中必须从上到下对新婚姻法进行一次学习。”这份报告称。

    三、自由恋爱小伙吴元益的“投诉”

  同在1951年,如皋“黄市乡”的年轻小伙吴元益对《婚姻法》充满着期待。

  吴元益以摆摊为生,摆摊的地点位于“西头黄姓门口”,黄家有母女二人,女儿年纪和其相仿,数月后两个年轻人便恋爱了,但女方母亲却做主,替女儿与一个姓仇的订了婚,“她是不愿意的,但残余的封建意识使她不敢向母亲反抗。”

  订婚并未阻止这对年轻人的交往,两人比之前变得愈加亲密。女孩文化水准比较低,因此吴元益经常教她认字算术。当年4月20日晚,吴在黄家教女孩认字,女孩的母亲也在一旁,但乡长却冲进来将吴元益带到会场上当众绑起来。

  开完会,乡长就把他叫进去问:“你把摊子摆在她门口是何动机?”他没有回答。乡长又问:“你们可曾发生‘关系’?”吴回答“没有”。乡长勃然大怒,要把他送到区署“吃六个月官司”,后为当地人士保全回家,叫吴写反省书。

  “我犯了什么罪呢?为什么不能和她恋爱呢?我想不通,请你答复我。”身为青年团员的吴元益很是不解,于是投书《苏北日报》。该报于当年5月27日刊登了这封“读者来信”,标题充满着战斗性:“吴元益完全有恋爱自由,乡长为何要绑他?”

  在同篇报道之后,《苏北日报》还有一则《不得干涉婚姻自由》的评论:“干涉恋爱自由从本质上讲,也就是干涉婚姻自由。是错误的,必须反对、必须纠正”、“读者吴元益问我们:‘黄女已由母亲包办与别人订婚了,我还能和她恋爱吗?’我们的答复是能够的。中央法制委员会规定:‘任何包办强迫的订婚,一律无效。’她母亲替她包办的订婚是没有丝毫效力的。”

  “最后,我们希望黄市乡长切实检查自己的残余的封建意识,迅速改正错误。”这篇报道不留情面地指出。

  这篇报道当可作为风向标来解读,因为从那之后,新中国大地上更多的吴元益终能携手相爱之人,并相伴一生。

 
 
责任编辑:罗京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