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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土将士临危不惧 潮汕布衣毁家纾难

——探寻潮汕地区军民那段不屈的抗战往事

作者:本报记者 王玉璘 焦林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7-09-05 星期二

    卢沟桥烽烟一起,神州大地处处遍布日寇的铁蹄,广东概莫能外。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面对仇寇,驻粤军人毅然决然担起保家卫国之责,潮汕儿女义无反顾扛起支援抗战之事。军民同舟共济,铁血军魂与民族斗志交织,这场全民族抗战的胜利,舍我其谁?

    或许,比起卢沟桥、台儿庄、平型关这些名垂抗战历史的地名,大脊岭,有些默默无闻。但对于潮汕地区的人来说,大脊岭,“浓缩”了一部潮汕抗战史:这里,见证着中国军人的男儿血性,书写着官硕村民的果敢无畏;这里,镌刻着2000多位英灵的誓死守护,铭记着上千名乡亲的不屈抗争。在纪念全民族抗战爆发80周年之际,记者奔赴广东,去探寻潮汕地区军民那段不屈的抗战往事……

大脊岭 三年浴血终成国殇

    大脊岭位于广东省揭阳市玉滘镇官硕乡北面,70多年前曾是抵御日寇入侵揭阳的主要屏障。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西进,国民革命军独立20旅所部在这里与日寇浴血奋战整整3年。在揭阳市档案馆副调研员林运明对大脊岭抗战的讲述中,记者感受到70多年前那段可歌可泣的抗战岁月。

    因为台风过境不久,揭阳阴雨绵绵,登大脊岭有些不安全。林运明就选择了一个视野开阔处让记者远观大脊岭一隅。他眺望着那片崇山峻岭感慨道:“正是有了独20旅的坚守,才使揭阳成为当时潮汕的大后方,许多机构、学校才能搬到揭阳暂避战火。”

揭阳市档案馆副调研员林运明 王玉璘 摄

    70多年前的血雨腥风早已散去,记者沿着林运明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夹杂着浓浓湿气的微风正轻轻抚过那片热土,树叶摇曳的沙沙声仿佛仍在诉说,可大脊岭绵延不断的山峦间早已辨认不出哪里是中国守军的阵地。但林运明告诉记者,日寇每一次凶猛的进攻,中国守军每一次英勇的抵抗,都在档案史料中有最原始的呈现。

    “1941年5月,日军出动4000多人进攻大脊岭,中国军队拼死抵抗,一度迫使敌人退却,但一年后,日军再次集结兵力进攻大脊岭东面的309高地,驻守此处的独20旅战士与敌激战几天后,全部阵亡,增援部队也伤亡过半,309高地随即失守。1942年9月,日军出动6架飞机,轮番轰炸独20旅阵地及周围驻军,大脊岭后援路线受阻,粮食供应困难,随后日军占领了大脊岭。10多天后,独20旅又派兵反攻,与日军激烈交战,成功夺回大脊岭阵地。

    “大脊岭作为阻挡日寇西侵揭阳的第一道防线,日寇怎会轻易放弃!1943年8月29日起,日军接连进犯大脊岭,虽有飞机助阵,仍久攻不下。然而,谁承想,我们艰难夺回、顽强驻守的大脊岭竟然因为叛徒陈光辉的出卖而最终失守!日寇利用他提供的情报,借助飞机、大炮的优势,于1943年10月8日凌晨,再次大规模进攻大脊岭,当时独20旅3团已奉令调往惠阳抗战,只留下1团驻守大脊岭。而1团大多是新补充的士兵,缺乏实战经验,面对强大的敌人,虽然消灭了几百名日军,但200多名守军也全部阵亡。历时3年的大脊岭抗战至此结束。尽管从结果看,大脊岭最终失守了,但中国守军消灭日军及伪军3000多人,这股誓死不当亡国奴的精神,值得我们铭记。”

    听林运明一气呵成地讲完这段历史,记者望着如今郁郁葱葱的大脊岭,想象着那里当年究竟是怎样的硝烟弥漫。身边的林运明又为记者介绍了另外一个在潮汕抗战史上颇有分量的地方——官硕乡:“独20旅固然英勇,可大脊岭山势高耸,虽可据险而守,却会面临粮食短缺的困境。而中国守军能够在此坚持3年,离不开官硕村民的无私支援。官硕乡的百姓并不富裕,可支援抗战将士打击侵略者却毫不吝惜。你应该去那里看看。”

官硕乡 支援抗战惨遭血洗

    约定去官硕乡采访当天,眼见雨势愈来愈大,记者担心两位80多岁的官硕惨案亲历者在天气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不能接受采访,可他们却如约而至。

    官硕乡半洋村的李昭桂老人,今年已是82岁。虽然经过了70多年的风雨,可说起当年官硕人对大脊岭守军的援助,老人的自豪溢于言表,“战火烧到家门口时,官硕人奋起反抗,积极配合守军,尽最大努力支援他们。我们主要做了三方面的事:一是吃的方面。在大脊岭抗战打响时,官硕人节衣缩食,冒着枪林弹雨把米饭、稀粥、红糖、红薯等食物通过大脊岭后面一条长40里的小路,送至山顶阵地。说是小路,其实也算不上,不过因为那里没大脊岭正面陡峭,坡度较缓,野草荆棘略少些,所以熟悉地形的官硕人就从那里硬蹚出一条路。二是‘文’的方面。这里开办战时民众学校,宣传抗日思想,不收贫苦百姓的学费。三是‘武’的方面。独20旅驻军纪律严明,深受官硕人爱戴,双方就组建了‘军民合作站’,协调组织支前拥军事宜,对一些青年男女进行军事训练,组织了一支‘杀敌队’。此外,我们还帮助守军修筑防御工事,每天有几十个民工上山修筑工事。有伤员时,村民们还会拆下自家门板用来抬伤员,那会儿,村里好多人家门都不全”。

 官硕惨案的亲历者李昭桂(左)和李攀河 王玉璘 摄

    潮汕地区有很多善堂(慈善机构),记者对两位老人家的采访,也是在官硕的一个善堂里进行的。李昭桂告诉记者,大脊岭失守后,官硕普庆善堂掩埋队乘日军尚未驻扎之机,突击掩埋阵亡将士尸骨。掩埋队先把大脊岭阵地上200多名阵亡将士掩埋,又用20天收集309高地等处的骸骨,严格区分后分两处掩埋:一处为阵亡抗战将士尸骸;一处为日军及伪军和不明身份的尸骨。对此,老人用“青山有幸埋忠骨,黄土无辜掩敌虏”的诗句表达了官硕人复杂的心情。

    “你知道那个陈光辉吗?”头发花白的李昭桂问记者这个问题时,目光如炬,里面闪动着仇恨的目光。“我知道,就是因为他的叛变导致了大脊岭防线崩溃。”记者答道。老人点点头,用带着岁月痕迹的大手,重重地敲在身前的茶几上:“就是他,把独20旅的布防情况和那条秘密小路都泄露给日寇。日寇用飞机炸了我们给守军送粮的秘密通道,不久就攻占了大脊岭,当时中国守军一直坚持到最后……”

    当日寇占领大脊岭、撕破了西侵揭阳的防线后,他们不会忘记,正是官硕人的支持,独20旅才能坚守3年多。1944年1月8日(农历十二月十三日)清晨,在汉奸的带领下,1000多名日军及伪军从大脊岭附近据点出发,兽蹄直奔官硕乡,沿途烧杀抢掠,展开疯狂报复。

记载着日军侵略汕头的《潮州志》和《潮汕沦陷记略》 汕头市档案馆藏

    官硕乡东面村的李攀河今年88岁,对他来说,15岁时那场充斥着“杀人放火”的血腥梦魇,仿佛就在昨天。李攀河循着记忆为记者慢慢讲述:“官硕惨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日军就一直在布防,重重包围官硕乡,在周围架起重机枪,我记得大约是凌晨3点左右,枪声四起,他们见人就用刺刀刺、用机枪扫射。有个被刺伤的村民赶来通知我鬼子杀来了,让我赶紧告诉其他人。我一边给大家报信,一边逃。当天下午形势稍缓,我才回村,见到全村死的死、伤的伤,房屋尽数被日寇纵火烧毁。那场屠杀真是惨极了,几百人说没就没了。后来我听说,许多人被打死在路上;有人被刺刀刺了13刀,死在山寮里;一名8岁的男孩被日寇刺死后,胸口还被压上大石头;乡里有位年近九旬的清朝老秀才,面对日寇的暴行,上前怒斥,被日寇刺杀后抛进火里;有村民眼看房屋着火急忙去灭火,日寇发现后开枪打伤他的腿,用军刀将他劈成两半;还有一位正在哺乳的母亲,被日寇砍下头颅,扔进水缸里……太残忍了,鬼子简直没有人性啊!”

    时至今日,每年农历十二月十三日,官硕乡的氛围总会格外凝重,这一天,许多家庭都会祭祀在官硕惨案中逝去的先人。尽管几百名村民在那场屠杀中不幸遇难,可英勇的官硕人从不后悔援助守军。老人们说,国家危亡时,支援军队是他们应该做的,这也是官硕的传统、官硕的精神、官硕的魂!

在民间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6月21日是汕头沦陷纪念日。记者当天一进汕头市,便听到警笛长鸣,警示人们不要忘记:1939年6月,日军以海陆空三路约万余人大举进犯潮汕。6月21日,时值端午,又逢夏至,中午12时,日军乘坐橡皮艇,悄悄地开到内河,从这一天开始,汕头等地相继沦陷。

汕头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理事、汕头市政协特约文史研究员鄞镇凯 王玉璘 摄

    在汕头市档案馆,记者见到汕头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理事、汕头市政协特约文史研究员鄞镇凯。听说记者刚刚在揭阳采访了大脊岭抗战,鄞镇凯表达了对大脊岭守军的钦佩:“抗战时期,中国军队和日军打仗,伤亡比例基本是5.5比1,也就是消灭一个日寇,我们至少要牺牲5个战士,而守军拼死抵抗,竟然达到1.2比1,很了不起。要知道,这份战绩是在守军没有供给的情况下取得的。他们的英勇,官硕百姓都看在眼里,所以才会自发为守军送饭。”

    而后,我们聊起汕头人民的抗战。

    鄞镇凯认为,汕头的战略地位毋庸置疑:“汕头对于日军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港口,与被日本侵占的台湾仅一水之隔。蒋介石很看重汕头,这边华侨众多,是中国对外联络的通道,也是蒋介石与海外华人联系的窗口。汕头的收藏家从日本买回的杂志上记载着,汕头沦陷时,日本国内不乏欢呼雀跃之声。他们觉得占领了一个重要的港口,同时又堵住了蒋介石的一条出路。”

许黛卿(左)

    在采访的前一天,为了更好地了解潮汕地区抗战的历史,记者来到潮汕抗日战争纪念馆参观。在众多的展品中,一个留言记事本令记者印象深刻。没想过,这个记事本竟是经鄞镇凯之手入馆的。“我为潮汕抗日战争纪念馆征集展品时,40多岁的市民王少明送来这个小小的记事本。他说这是他母亲的姑母、抗战老兵许黛卿去世时留下的。上面记录了30多位抗日战士的亲笔签名和家乡地址,以及他们70多年前保家卫国、誓死杀敌的豪言壮语。据说那时的年轻人奔赴战场前会留下只字片语,如果自己殉国,希望活着的战友能把自己的遗书寄给家人。”关于这件展品,鄞镇凯要说的远不止这些,因为这个记事本主人身上,还发生了一个更动人更哀婉的故事,“许黛卿的父亲是国民政府揭阳县的一个区长,对她管教极其严格。在她十七八岁出嫁前夕,日寇的铁蹄已经逼近潮州。许黛卿听说潮州有个抗日救护队后,就决定悔婚不嫁,并努力说服母亲要去参加。她对母亲说,抗日不仅是男人的事,女人也应尽心尽力。她的话句句在理,母亲听后只是默默拭去泪水。一天夜里,许黛卿趁父亲不在,打算偷偷去参加救护队。没想到,却被父亲逮个正着。想象中的训斥声迟迟未至,她抬头看向父亲,看到了父亲眼中那隐忍的不舍。原来,父亲是怕她不认识路,在家门口等着为他送行。得知真相的许黛卿泪雨滂沱。临行前,她让父亲转告未婚夫,如果他也愿意去参加抗战,她便会一直等他回来。当那些穿梭于硝烟的日子结束,寒来暑往,她的未婚夫却再也没有现身……可许黛卿依旧信守着两人投身抗战前的盟誓,一辈子没有嫁人。她身边许多人都只看到她终身未婚,却不知这是一个经历过抗战烽火的女子对爱情誓言的坚守。”

许黛卿留言记事本中的两张内页

    “现有资料证明,汕头能够在一段时间内抵御了日寇的侵略,一方面因为当时驻守汕头的部队多数都是从淞沪战场下来的抗战部队,所以尽管中国守军不多,可日军打下汕头却花了不少代价和工夫。”鄞镇凯顿了顿,认真地对记者说,“另一方面,汕头民间无数抗日英雄自发抗击阻挡日寇进攻同样功不可没。”

    鄞镇凯多年从事相关研究,在他的记忆中,有太多这样的英雄。他向记者介绍说:“共产党员郑松涛,家里条件很不错。他父亲是个侨商,听说国内抗战打响,就从海外捎来信说,让郑松涛赶快去国外躲避战火。可郑松涛却说,国家有难,他更应该留下。一次,郑松涛所属的敌工队开会时被日寇包围,撤退时,他为了给几个女同志做人梯,被日寇抓到。这些恶毒的鬼子每天放军犬咬他一顿,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可即使是这样,临刑前,他还在高呼抗日口号。

    “揭阳锡西村有个老实的农民,在田间劳动时看见3个鬼子在路上走,其中一个还带着枪。他赶紧搬了块石头藏在大树后面。日军刚走过来,他就跑过去用石头猛地砸死了那个背枪的鬼子,趁另外两个鬼子还没回过神来,又用力掐死了一个,结果还是跑了一个。那个日本兵回去报信后,日军很快包围了村子。此前,村子已经被鬼子糟蹋了几遍,这个农民为了不连累全村人,就没有跑。被抓后,鬼子残忍地用钉子把他钉在墙上,让军犬来咬他,最后用开水将他活活浇死。你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老实实的农民,国难当头,能鼓起这么大的勇气,打死日军,事后为了不连累别人,挺身而出。你记好,他的名字叫林厚皮,那一天是1944年11月21日,我永远不会忘记。

    “商人高伯昂,在汕头沦陷前,为了不给日寇留下任何资源,毅然炸掉自己经营的电厂。

    “少年黄绍海,在日军两次占领榕城并驻扎在县政府时,他两次冒死跑进县政府把鬼子旗扯下来。”

    在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中,鄞镇凯没有喝一口水,记者能感觉到他质朴而真挚的愿望——替70多年前那些英勇抗敌的普通民众说话,让他们当年的壮举不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让他们宁死不屈的抗战精神世代传承。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7年9月1日 总第3113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王亚楠(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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