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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民携手同仇敌忾 忠肝义胆血染关山

——访昆仑关战役博物馆顾问容杰

作者:本报记者 秦海庆 蒋宏灵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7-06-19 星期一

    昆仑关位于广西南宁市东北50多公里的昆仑山与领兵山之间,相传始建于秦汉时期,距今已有两千余年的历史。此关群山环绕,中通隘道,北高南低,地势险要,素有“雄关独峙镇南天”之誉,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1939年12月18日至1940年1月11日的昆仑关战役是抗日战争的大型战役之一,也是桂南会战国民革命军投入战斗力最强的一场战役。当记者走在翠竹夹道的古隘关道上,远眺关山残阳如血,抚摸关楼砖石沧桑时,78年前中国将士那英勇无畏的喊杀声、飞机枪炮的轰鸣声似乎仍回荡在群山间。在昆仑关战役博物馆顾问容杰老师生动的讲述中,当年那场军民携手打敌寇,攻克高地夺雄关的战斗场景在记者眼前一一浮现……

昆仑关大捷后,中国士兵在昆仑关关楼前站岗。

    昆仑关上炮声隆,硝烟弥漫向前冲。

    克复关山破敌阵,火牛妙计建奇功。

    第五军荣一师:英勇无畏攻克罗塘高地

    1939年11月15日,日军在广东(今属广西)北部湾的龙门港登陆,以一个师团加一个旅团的兵力攻占钦州、防城后,沿邕钦公路于24日攻占南宁。12月2日占领南宁西面的高峰坳,4日攻占昆仑关古战场,桂南会战打响。国民政府调集4个战区5个集团军的兵力参加桂南会战,以确保桂越国际物资补给交通线的安全。

    容杰向记者介绍道:“昆仑关战役是桂南会战的核心战役,白崇禧任桂林行营主任、总指挥,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以下简称‘第五军’)担任主攻。第五军成立于1938年10月,是中国军队组建最早的一支现代化装甲部队,被誉为‘铁甲雄师’,是当时中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机械化军,军长为杜聿明。第五军下辖3个师,分别是第200师,师长戴安澜,荣誉第一师(以下简称‘荣一师’),师长郑洞国,新编第22师,师长邱清泉。”

1940年1月25日,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向蒋介石报告南宁战役经过的电文。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昆仑关战役于12月18日凌晨打响。容杰说:“罗塘高地海拔430米,是拱卫昆仑关最重要的屏障之一,只要攻下它,对于收复昆仑关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24日下午14时,第五军的炮兵开始对罗塘高地进行了1个小时的破坏性射击;16时,又进行了3分钟的炮击后,步兵开始进行突击,当时负责主攻罗塘高地的是荣一师二团团长汪波,他指挥士兵利用炮火烟尘飞扬的瞬间向敌人发起进攻,此次战斗异常激烈,双方伤亡都很大。在经过对罗塘高地多次进攻终未拿下的情况下,军长杜聿明决定采用‘火牛阵’的战法巧夺高地,此战法是以火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然后出其不意攻破敌阵地。当时,荣二团步兵营在营长冯军山的率领下,由熟悉当地地形的士兵和柳洞村(今思陇镇)村民柳迪南做向导,从仙女髻山脚下沿小路绕至罗塘南侧,潜伏在邕宁县欧家村一带,做好随时进攻日军的准备。第五军在征集来的180头水牛的尾巴上分别绑上了准备好的竹筒,筒内装有煤油,然后由一支侦察部队将牛群赶到攻击阵地的附近。24日晚,一切准备就绪,第五军一阵猛烈的炮击停止后,战士们便一齐点燃牛尾上的油筒,牛被火焰烧灼得乱蹦乱跳起来,飞一般地向着敌军的阵地奔窜而上,日军以为是第五军发起了冲锋,于是就集中火力向火牛猛烈扫射,第五军的将士乘机冲杀,呐喊声、枪炮声响彻云霄,火牛满山乱窜,撞死撞伤日兵不计其数,霎时间,敌军阵地成为一片火海。荣二团步兵趁机突入敌阵地,与敌展开了白刃战,一时鲜血迸溅,火光冲天,子弹横飞,战斗进入白热化。”

    当时,早已迂回到敌阵附近的部分第五军士兵乘机从山岭后面猛冲而上,用手榴弹向敌战壕密投,致使日军方寸大乱,伤亡惨重。容杰越讲越激动,他说:“第五军的机枪部队也很快登上山顶占领了阵地,并对前来增援的日军居高临下射击,加上潜伏在周边村庄的兄弟部队及时呼应,两面夹攻,打得敌人落花流水。在此次战斗中,中日双方反复肉搏近8次,荣二团的战士们前仆后继,在先头连排长已牺牲的情况下,20余名士兵负伤不下火线,依然坚持战斗;六连指导员李高荫大喊‘有胆的跟我来!’大家毫不畏惧,与敌人奋力拼杀,壮烈殉国;排长喻国强负伤后奉命休息,看到后续连队的一名排长率援兵冲上来时,他奋力跃起,顺手拿起一把大刀再次投入战斗……混战中,日军21联队第一中队中尉森田死亡,接着上尉中队长迢田广一双眼失明后被击毙,俘虏敌兵小西胜之进和永井正治,缴获轻重机枪6挺、步枪近30支等。此次战斗,共击毙日军军官10多名,士兵200多人,21联队第一中队于当晚19时15分全部被第五军歼灭,完全占领阵地,汪波指挥的二团突击队也仅存10余人。”

    据悉,在荣二团占领罗塘高地的第二天,日军又出动了一批飞机飞至战地上空,企图向所失阵地投弹轰炸,掩护其地面部队重新夺回阵地,但被第五军利用高射炮击中两架,冒着黑烟飞逃而去;拼死冲上来的日军一批又一批被第五军的火力压下去,经过激烈战斗,残存的日军被全部歼灭,至此,日军重要据点罗塘高地完全被第五军占领。此后,其他日军各据点也被逐一攻破。1940年1月11日,昆仑关成功收复。

    莽莽昆仑古战场,狼烟今又起东洋。

    军民戮力无昏晓,杀尽倭奴共举觞。

    宾阳县人民:竭尽全力支援五军打击日寇

     1939年,参加昆仑关战役的中国军队将领正在位于宾阳县新桥镇白岩村葛翁岩的指挥所内进行战前军事部署。 昆仑关战役博物馆提供

    从1939年12月18日昆仑关总攻战打响后,炮声、枪声昼夜爆响。第五军经过与敌多日激烈搏斗,反复冲锋厮杀,牺牲了不少战士,收复昆仑关的计划严重受挫。容杰对记者说:“在战事僵持的情况下,当时负责前线指挥的第五军军长杜聿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决定采用‘火牛阵’来破敌夺关,但这个战术的实施需要相当多的牛,在当地,牛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就是一家人最大的‘财产’,谁能舍得?况且要在短时间内征集100多头,谈何容易,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听到征牛是用来攻打日军的,宾阳县的村民纷纷捐牛,大力支持。其中,太守乡各乡民捐牛50头,六赐村公所的村民捐了10多头,该村公所谭局村的谭日章、谭日积等人也把家里唯一的水牛捐献了出来。这当中还出了个小插曲,那就是谭日章捐的那头牛走到半路偷跑回了家,谭日章得知后,又赶紧和弟弟一起把牛赶送到了前线。最终当地百姓共捐出180头牛用来打敌寇,这令军长杜聿明感动不已。”

    容杰说:“为了不影响到这个‘火牛阵’战术的实施,宾阳县西区区长苏益廷受命会同思陇乡(今思陇镇)乡长唐国宪、狮龙村村长韦文秀组织发动青年黄肇章、莫信兴、杨六等45人,冒着生命危险乘军车于傍晚7时赶到前线的马岭村东江桥,在3个小时内配合第五军的工兵,在东江桥的南段公路挖出4个深坑以防备敌坦克冲过东江桥前来支援。其实,当时是很危险的,头上经常有敌机飞过,向下投掷炸弹,并用机枪扫射,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但这些青年与第五军的将士一起并肩作战,毫无畏惧。”

    1941年,军长杜聿明在巍峨的昆仑山上修建了“陆军第五军昆仑关战役阵亡将士墓园”,并含泪亲笔撰写了400多字的悼念碑文。当各路记者前来采访时,杜聿明对记者说:“这次抗战的胜利,各位在战场上都看到了,请如实宣传,用不着格外夸大。但有一点是需要着重宣传的,那就是要强调本军是民众的武力,民众是本军的父老。所以诸位要是记载这一次胜利,千万要带一笔,本军的胜利,其实也是民众的胜利。”

    据战后不完全统计,仅宾阳周边地区为了支援抗战,先后就有6万余名青壮劳力和大批车辆投入支前活动,直接参军参战者300余人,其中,200余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运送弹药无数、运送伤员上万人次、代购军粮270万斤、捐献各种肉类2100余斤、耕牛数百头、生姜1万余斤、捐款2.5万元、捐粮315万斤……这一切充分显示了中国军民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伟大民族精神。

    北海风迷骑士道,昆仑月葬大和魄。

    扶桑万里樱花节,夜雨千家数泪痕。

    广西学生军:战火中的别样青春

参加学生军时的甘宗荣

    1939年发生在桂南会战中的昆仑关战役,是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我国军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一场既辉煌又惨烈的血战,这场战役几乎全歼日军第21旅团,成为与台儿庄大战、平型关战役同享盛誉的抗战名篇。但在这场战役中,有一个群体非常年轻、非常活跃,起到了独特的作用,功不可没,他们就是广西学生军。

    容杰介绍说:“当时,广西学生军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地方政府发动民众参加战备工作,做好战时的宣传、交通、运输、翻译、给养、谍报、战地服务等工作,在昆仑关战役中起着重要作用,成为广西抗日活动中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其中,现年90多岁的广西艺术学院原院长甘宗荣就曾是当年学生军中的一员,她的故事至今仍在广西大地上被广泛传颂。”

    据容杰介绍,甘宗荣当年只有14岁,因她热爱唱歌被破格录取为广西学生军,从此,她也成为当时广西抗日战场上年龄最小的一名军人。由于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所以大家很少叫她的真名,都喜欢喊她“大眼睛”。

    容杰为记者讲述了关于甘宗荣当年的故事:“1939年12月底,也就是上战场前,甘宗荣下功夫学习了多首日本歌曲和劝降歌,与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带领的‘在华日本人反战同盟西南支部’成员抵达昆仑关前线,开始对日军进行反战宣传。到前线阵地时,部队会给每人发枪,但14岁的甘宗荣因为长得矮小,人没枪高,只领到两颗手榴弹,但她并没有不开心,而是暗下决心,如果碰上日本鬼子,一颗投出去炸敌人,另一颗留给自己。”

    在昆仑关第五军阵地上,甘宗荣和战友们冒着日军的枪林弹雨迅速展开工作,架好喇叭后,先是由鹿地亘用日语向日军喊话:“放下你们的武器吧!日本人民是反对侵略中国战争的,你们的父母、妻子在日夜想念你们。不要再受日本法西斯的欺骗了,为日本法西斯卖命是可悲的……”

    鹿地亘喊完话后,甘宗荣就和她的战友们唱起了反战歌曲:“日本兄弟啊,别为军阀把命卖。向后转,回老家,三岛樱花正盛开……”歌词浅显易懂,曲调悠扬,这歌声就像是一颗颗子弹射向日军士兵的心房。每当甘宗荣她们喊话和歌声响起时,第五军的阵地就会停止射击,日军阵地开始时还不断地向甘宗荣喊话和歌声响起的地方开枪,后来,日军那边的枪声越来越稀,最终几乎停止了射击。甘宗荣很高兴,因为她们的歌声和宣传起了作用。

    容杰说:“前线阵地的危险可想而知,但年纪尚小的甘宗荣却不怕敌人的枪炮,令人佩服。甘宗荣只是众多学生军中的一个优秀代表,学生军当年配合军队还做了很多其他重要工作,如写标语、画漫画、演话剧、抬担架,甚至和第五军将士一起参加战斗,有的还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的战火青春和第五军将士一样,是永恒的、不朽的!所以说,这场战役是军民团结、同仇敌忾,并最终夺取胜利的光荣之战!”

    采访接近尾声时,容杰面露自豪,激动地说:“当年有一首《广西学生军军歌》非常好听,歌词也写得好,因为我是抗战军人的后代,所以很早就学会了这首歌。”接着,容杰充满激情地唱了起来:“我们是广西青年学生军,我们是铁打的一群,在伟大的时代里负起伟大的使命。我们抱定勇敢、坚强、不怕牺牲的精神。我们要和前线将士、全国同胞誓死战胜我们的敌人……”

    采访手记:

容杰 本报记者 秦海庆 摄

    硝烟远逝,关山无恙,昆仑关大捷早已被写进光荣的抗战史诗。在采访结束回京后,我经常想起容杰老师那略带沙哑的歌声、那一幅幅手绘的地图,还有他特意创作的昆仑关题材的系列油画。他说,自1965年始至今,半个世纪以来他几乎走遍了昆仑关战役的每一处战场、每一个高地,也写了几十万字的书稿,以后还会一如既往地把这项工作做下去。这就是一种传承,一种责任的传承、一种精神的传承,因为他的血脉里澎湃着“抗战军人”的血性与激情。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7年6月16日 总第3080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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