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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故事中的厚重人生

——访百岁老红军李德安

作者:付小东 王大青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10-31 星期一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前夕,我们如约赶赴兰州军区军职干部休养所,采访曾亲历过长征的百岁老红军李德安。虽然在之前的电话沟通中,李德安的女儿、已经70岁的李安东告诉我,李老因患中风,目前已不能正常讲话和接受采访,但我们还是带着照像、录相设备,希望能拍下老人的珍贵视频,听李安东讲讲父亲在革命生涯中经历的峥嵘岁月。

   20世纪80年代初,李德安在兰州军区山丹军马场工作。

    李德安,1917年出生,四川营山县人,1933年9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6年12月入党,历任红四方面军9军27师战士,30军军部勤务员、译电员,新四军机要科副科长、科长,山东野战军机要科科长,山东军区机要干部轮训队队长,中央华东局机要处副处长,第二野战军机要处处长,中央办公厅机要处副处长,军委机要干部学校副校长,通县军械学校校长,总后西安办事处副主任,西南物资工厂管理局副局长,兰州军区军政干部学校顾问、后勤部副部长等职。1983年1月离职休养。1955年荣获三级八一勋章、二级解放勋章和二级独立自由勋章。1988年荣获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对党忠诚,守口如瓶”

    一进客厅,看到李老已经在沙发落座,有些瘦弱和单薄,但精神还好。看到我们后,老人嘴角露出笑容,用眼神招呼我们就座。招呼我们的时候,老人想抬一下胳膊,但却没抬起来。我们赶紧上前问候,发现老人只能做些点头和眨眼的动作,不能进行语言交流。于是我们开始采访老人的女儿李安东。

    “我父亲是1917年出生的,1933年9月,17岁时参加红军。先是在红四方面军当战士、勤务员,后来被选去当译电员,从事机要工作,再后来,又转到后勤部门工作……”李安东一边热情地给我们讲述,一边给老人喂水、擦拭嘴角。

    听李安东介绍完李德安的基本简历,我请她回忆一些她从父亲口中听到过的、关于长征的亲历事件。没想到的是,热情、健谈的李安东面对我的提问面露难色。她说:“父亲是我军第一代机要干部,多年的机要工作让他一辈子都在遵守8个字的誓言——对党忠诚,守口如瓶。我们做儿女的也早已习惯了不问他工作上的事。”李安东继续说,“现在想起来有些遗憾,爸爸快100岁了,我们兄弟姊妹想整理一些老人的资料,给孩子们讲讲爷爷当年的革命故事都很困难……”原来李安东也所知甚少。我们有些遗憾,只好拍了一些老人的视频,又让李安东再找些老人获得过的勋章、荣誉证书或者文字资料来拍。

厚厚的履历与“单调”的人生

    李安东很快就从老人房间拿来两个牛皮纸制的档案盒,说:“这是我们为爸爸整理的两本档案资料。”

    手捧两本沉甸甸的、纸张发黄的档案材料,我有些激动,但打开仔细翻看,才发现这是两本形成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非常程式化的个人履历材料。一页页翻过去,内容有些重复,基本上都是一种格式:本人何时何地在何单位从事何工作、家庭出身、家庭成员、入伍前情况、证明人等等。即便是写到当年参加长征的经历,也只有很短的篇幅,简要叙述了自己参加长征的时间,当时所在的连队,并且非常诚恳地向组织汇报了自己身为普通战士,不知道当时的连长和排长的全名,只记得姓氏。我有些失望,因为没有找到想要的那种所谓亲历事件的描述、或者是有关峥嵘岁月的回忆。

    作为一个档案人,我重新审视眼前这两本厚厚的履历材料,李德安的工作履历更加清晰。我从中看到了年届百岁的李德安厚重的人生经历:17岁参加红军、亲历长征、成为我军第一代机要干部、从基层到机关,又从中央机关到大区部门……这些履历都是李德安亲历我军许许多多重大历史事件的浓缩,并不是只有曲折动人的故事才能反映人生的厚重。

24年前的讲稿

    这时,李安东又从楼上拿来一个存放勋章、荣誉证书的盒子。打开盒子,我发现里边除了勋章、荣誉证书外,还有一本红色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就是那种30年前部队中常见的、能放到口袋中的塑料皮笔记本。李安东解释说:“这是父亲以前用过的,都是些学习笔记。”

    打开笔记本,蓝黑钢笔字几乎写满了整整一本。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篇题目是《1992年1月11日给连队讲我的生平与革命斗争经历》的讲话底稿。讲稿7000余字,有多处修改。这是李德安当年给兰州军区后勤部做报告时的讲话底稿。内容分6个部分,前3个部分简要回忆了自己的童年生活、自愿参加红军和长征北上通过雪山草地的难忘经历,后3个部分结合自身工作经验和军队后勤部门工作职能向干部战士们提出了加强学习、吃苦耐劳、团结进步的希望。

    在百岁老人已无法进行语言交流的情况下,这篇24年前的讲稿显得弥足珍贵。我们答应李安东,在老人百岁寿诞的那天,一定将讲稿整理一份给她,好让她读给孩子们听……

从红军小战士到机要干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李德安任中央办公厅机要处副处长时,与妻子和子女在办公楼前合影。

    在讲稿中,李德安回忆了自己“为躲避大哥打骂”走上革命道路的从军故事:

    “我父亲在我三四岁时就去世了,家里就是大哥当家。可大哥对我很严厉,动不动就打骂我。我受不了,就想着跑出去当兵算了。记得是1932年的一天,我偷偷跑到离家12里地的迴龙镇准备去当兵。到了那儿,看到当地的军阀部队正在操场上操练正步,那些兵稍走不整齐,教练官上去就拳打脚踢。我看了后很害怕,心想外出当兵也得要挨打受骂,还不如在家,只好又偷偷回到家中。

    “1933年9月,红军从陕南到了川北营山县境内。消息传来,我就在红军到达迴龙镇的第三天,找了个打油买盐的借口,提个竹篮就上迴龙镇去了。我当时就是好奇加胆大。因为在红军到来之前,我曾经听到过国民党的反共宣传,所以我当时是既害怕也有点好奇。那天,我走到离镇里大约一公里处,远远地就照见一位红军战士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放哨。我仔细端详,看到共产党领导的红军同普通人家的人长一样啊!看着规规矩矩的,不像他们传说的那样可怕。我于是继续向镇上走,到镇中的一个庙前,正遇上几个红军站在那里宣传,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是工人农民、是咱穷人的军队,官兵平等、吃穿一样……一下子就打动了我的心。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红军来到迴龙镇的第四天,我下定了决心参加红军。我从家里戴了一顶瓜皮帽,穿了一身旧布衣,带着一双旧布鞋,一口气就跑到迴龙镇参加红军。”

    李德安在讲稿中,反复向部队的年轻人强调“要学习科学技术、提高文化知识”。他讲到,因为读过即便是“不求甚解”的私塾,也让他因为会识字写字而“大有好处”,从而走上机要工作岗位。他回忆道:“童年时,家中有30亩地、一头牛,可算为当时的上中农家庭。也因此有条件让我读了五六年私塾。那时读书都是文言文,我虽会背诵但直到现在都解释不通。因为那个年代教书的方法就是那样,先生不作讲解,每天就只教认字。读书时,我很贪玩,绝大多数不及格,老师也不认真追究。就这样,读了五六年书,我其实连写一幅对联、一封信都不怎么会。但比较那些没有读过书的人,我还算是能认得几个字。这在那个年代大有好处,我之所以能参军3年后当上机要干部,就是在这方面占了优势。”

李德安取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等军事学院毕业证书

长征记忆:艰苦卓绝与饥寒交迫

    关于长征,李德安在讲稿中重点讲述了自己过雪山草地的亲身经历:“参军后,我知道我所到的这支部队就是红30军。到部队的第二天,我就随部队到了川北营山县城,住了一个礼拜,又继续向北。1933年至1934年之交,我们这支部队向川东进攻渠江、达县、万源等地。后在万源山上设防修整。1935年1月发起广元、昭化战役,火攻不下又撤回原地。1935年2月发起陕南战役,占领宁羌(宁强)、沔县(勉县)和阳平关重镇,2月中旬回师川北。为了接应中央红军入川北上陕甘地区创建抗日根据地,红四方面军奉中央命令,发起强渡嘉陵江战役,当年3月为了扫清渡江障碍,消灭了仪陇、苍溪之敌,随之占领剑阁昭化,突破剑门关,打开向川西川南川北发展的大门。1935年5月在四川两河口与中央军委和中央红军一、三军团会师,随之北上,开始了艰难困苦的爬雪山过草地。

    “当年翻的雪山是党岭山,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那里民间有一首歌唱的就是党岭山:正二三,雪封山,鸟儿飞不过,神仙也不攀。雪山时而天高气爽,阳光刺目;时而阴云密布,狂风大雪。六、七月的天,山上的雪堆积得有一两尺厚。我们天亮出发,过中午以后,通过山顶,一直走到夜间开始下山。那个冷劲啊,令人难忍!脸、脖子、手、脚都被赛风裹挟的雪粒子打得犹如针刺,血迹斑斑的。我们穿的也很单薄,脚上穿着露出脚丫的草鞋,在风雪中艰苦跋涉又高又陡的雪山,其艰难可想而知。当天晚上11点才下到半坡。那里有一片原始森林,我们于是就停下宿营。地上有一些枯死的树枝,但因为常年积雪非常潮湿,怎么烧也烧不着。我们没办法点着火,既不能睡又无干燥的地面可站,就让两只脚站在厚厚的积雪中!就这样硬是忍耐着坚持了大约五六个小时。直到天亮,我们开始下山,山坡很陡,就坐在雪地上往下滑,有些地段高山上还有当地民团打冷枪。

    “我们走过的草地,是很大一片沼泽地,纵横六百里一望无际。那里海拔3500米以上,年平均气温0摄氏度以下,风雪冰雹来去无常,时而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时而阴云蔽日、电闪雷鸣。5月至9月正是草地的雨季,在这恶劣的广阔荒原上,不仅人迹罕至,鸟兽也很少出没。我们在藏族向导的指引下,踏着草甸缓慢行进。绵绵的草甸,随着脚步的移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可稍有不慎,将草甸踩穿,整个人便陷入沼泽,抢救不及,少顷就会淹没在泥潭之中。草地上见不着一棵较为高大的树木,所以常常使人难辨方向。有时部队艰难地行进了几个小时,却仍旧回到了原地。由于连日降雨,积水泛滥,许多地方连野菜也无从寻觅。又因陈年衰草腐蚀其中,那里的水不仅不能饮用,如若染到伤口,很快就肿得厉害,重则致人死亡。我们一边艰难地行军,一边忍受着饥渴,指战员的体力日渐衰弱。不少干部、战士,走着走着,说想坐下休息一下,或者说困了想睡会儿,坐下就再也没起来。”

    李德安在讲稿中回忆的细节不多,或许正如他在个人履历汇报中所写的,自己当时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士;或许正如李安东所讲,是他长期从事机要工作养成的习惯。但在简短的故事中,我仿佛看见一位年轻的红军战士,衣着单薄,步履蹒跚,却依然坚定地跟着队伍,走出雪山草地,走向革命胜利!我想起最近读过的一段话:“长征是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面前,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勇敢,什么是牺牲,什么是崇高,什么是卓越……都让后人看得清清楚楚。”

    在结束采访回去的路上,我陷入沉思:有些人历经了很多,却未必都能留下载入档案的记忆。而作为档案人,我们似乎应该在更早些的时候,帮助他们留下足够多的珍贵印记。红军队伍中,有叱咤风云的英雄与横刀立马的将军,更多的是平凡普通的战士,他们名不见史册,却成为历史前进的推动者,无愧于后人。

    文中所示档案为西部战区陆军某档案馆藏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10月28日 总第2983期 第一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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