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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趣漫画伴随我们走过的岁月

——访漫画家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

作者:本报记者 屈建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05-30 星期一

 丰一吟12岁时,丰子恺给她画了一张漫画像,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桌上聚精会神地画画,留白处题有东晋诗人陶渊明的诗句:“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丰子恺(1898-1975)是我国著名的漫画家、作家、翻译家、美术教育家。大家熟知其漫画多以儿童作为题材,幽默风趣,反映社会现实。其实,丰子恺与儿童启蒙教育渊源也颇深。1932年,他曾经和好友、教育家叶圣陶一起编写并经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审定成为“第一部经部审定的小学教科书”——《开明国语课本》。作为一位文艺大师,丰子恺留给后人的除了反映不同时期脍炙人口的经典漫画作品之外,还有他那听起来简单,却让人终身受益的教育理念:“身体力行、寓教于乐。”

    六一国际儿童节前夕,本报记者专程赴上海走访了丰子恺7位子女中唯一健在的小女儿、今年已87岁高龄的丰一吟老师。

为孩子缔造乐园

    提起童年,丰一吟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在“缘缘堂”度过的快乐时光。

    1932年末,丰子恺结束了12年漂泊的教书生活,回到浙江省崇德县石门镇(现属桐乡市)老家,开始营建新房。1933年春,“缘缘堂”落成了。

    丰子恺不仅建造了一座供全家人居住的房屋,更是创造了一个儿童乐园。

 1937年,丰子恺与幼女丰一吟在“缘缘堂”前院花坛上留影。

    丰一吟还清晰地记得:“‘缘缘堂’的前院是水泥地,花坛内种有爸爸喜欢的芭蕉和樱桃。爸爸经常吟诵南宋词人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中的句子‘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为此,他特地种上这两种植物。芭蕉长得很好,樱桃却枯死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樱桃树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果实挂满枝头,惊喜万分!等孩子们都聚齐了,爸爸笑着把一串串的红樱桃摘下来分给大家品尝。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樱桃是爸爸买来挂上去的。

    “‘缘缘堂’后院是土地。葡萄棚下装了一架秋千,还有一个滑梯、跷跷板,挖了一个沙坑,并装了跳高用的架子。院内种了竹子,栽了树。那时,在没有绿地的小镇上,私人住宅里置备这些设施,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亲友们的孩子都来玩,把它当公园了。

    “为了夏天避暑,爸爸还请人在院子里搭起架子,上面铺上一大片竹帘,院子就晒不到太阳了。我们一大群孩子在竹帘下玩耍,摘几片芭蕉叶子,铺在地上,往上面一躺,叶子凉爽爽的还散发着清香,抬眼望去,透过竹帘的缝隙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耳畔萦绕着树梢上的蝉鸣……我们剥莲蓬吃,并抽出里面黄色的纤维当‘烟丝’,塞进中空的莲蓬茎里,抽起‘莲蓬烟’。”说到这儿,丰一吟像孩子一样开心地乐了,仿佛又回到80余年前的孩提时代。

    “我家在‘缘缘堂’实际上住了近5年,如果从1932年末动工开始算起,有6个年头。”在这短暂而又快乐的日子里,丰子恺迎来了漫画创作的黄金时代。在丰一吟的印象中,父亲的画作里,儿童是永恒的主题,穿梭在画面里的人物,恰恰就是他们几个兄弟姐妹。

    丰一吟翻开《丰子恺漫画集》对记者说:“你看,《爸爸不在家的时候》画的就是我大哥丰华瞻小时候,趁爸爸不在家,爬上椅子胡乱涂鸦时的情景。《阿宝赤膊》画的是妈妈为我大姐丰陈宝洗完澡,在她的下身套上一条小裙子,便忙着去收拾洗澡盆了。姐姐打着赤膊,还没有穿上衣,不由得双手交叉在胸前,怕人看她裸露的上身。还有姐弟3人扮演新娘、新郎官和媒人,那是我的宝姐、瞻哥,还有三姐丰宁馨……”她如数家珍一般讲述着每张画中的人物、画面背后的故事。

    在《〈子恺漫画选〉自序》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同一般青年父亲一样,疼爱我的孩子。我真心地爱他们:他们笑了,我觉得比我自己笑更快活;他们哭了,我觉得比我自己哭更悲伤;他们吃东西,我觉得比我自己吃更美味;他们跌一跤,我觉得比我自己跌一跤更痛……”

    “父亲就是如此真诚地爱我们、亲近我们,他才能深深地体会到我们的心理,从而发现一个和成人世界完全不同的儿童世界。”丰一吟感慨地说。

    丰子恺常常“自己变了儿童而观察儿童”,在他看来,“儿童世界非常广大自由,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地提出一切愿望和要求:房子的屋顶可以要求拆去,以便看飞机;眠床里可以要求生花草,飞蝴蝶,以便游玩;凳子的脚可以给穿鞋子;房间里可以筑铁路和火车站;亲兄妹可以做新官人和新娘子;天上的月亮可以要它下来……”

    “为了给家中添些欢乐气氛,每逢圣诞节爸爸总是给每个孩子买一袋礼物,等我们睡着后就放在其枕边。第二天,我们醒来,他就说是圣诞老人昨夜送来的。当时,我还信以为真了!”丰一吟娓娓道来,仿佛这些事儿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只爱孩子的童真

    在采访中,丰一吟总会用“只爱孩子的童真”来形容父亲。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位善知儿童心思的“大朋友”。因为喜爱孩童的天真、单纯,丰子恺宁愿沉浸在孩子们的世界里不出来。

 

丰子恺给家中七子女绘制的漫画像

1957年摄于上海的全家福

    “爸爸爱孩子,是众所周知的。但他不仅仅爱自家的孩子,还爱普天下的孩子。1954年9月,我家搬到‘日月楼’(上海市陕西南路39弄93号)后,我们隔壁(92号)张家的女孩萍萍和她的姐姐芳芳常来我家串门。有一次,我教她们唱李叔同作词的歌曲《送别》,当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时,爸爸在一旁微微叹息。歌唱完后,爸爸说,‘一吟,你教孩子唱的这首歌词,太悲了!’我无奈地说,‘可是,这首歌实在太好听啦!’爸爸说,‘让我来把歌词改一下,改成适合孩子唱的吧’。爸爸说改就改,第二天我再教她们唱时,歌词已变成这样,‘星期天,天气晴,大家去游春。过了一村又一村,到处好风景。桃花红,杨柳青,菜花似黄金。唱歌声里拍手声,一阵又一阵’。”说到这儿,丰一吟不由自主地吟唱起来,歌声依然悦耳动听,随着流淌的音符,仿佛一下子又把我们拽回到童年时代!

    孩子们爱热闹,也最爱过年了。“每年到了除夕,家里就热闹非凡。吃了年夜饭后,由我和姐姐们商量,安排种种节目。最初是唱歌,我把要唱的歌曲抄在大纸上挂起来。歌一唱完,接着就做各种游戏,如击鼓传花之类,游戏中还穿插着‘受罚人’的种种表演。此外,还有猜谜语等活动。出谜语的是宝姐,猜出的人可以领赏。最后的‘压轴节目’就是拿‘除夜福物’。这个节目是抗战时期,我们一家人在流亡贵州遵义的途中,由爸爸独创的。1940年除夕,我们一家人是在遵义罗庄度过的。爸爸叫孩子们在除夕夜之前每人买好规定价钱的礼物,悄悄地用红纸包好。在家庭除夕晚会上先把全部礼物编好号码,然后大家抓阄,再按次序拆开各自拿到的礼物。这时的欢乐场景难以形容,不仅有自己得到礼物时的兴高采烈,还有观看别人礼物的乐趣。有人买的礼物别开生面,令人意想不到,拆开时大家便会笑成一片。爸爸买的礼物往往是超过规定价钱的,孩子们都希望得到。妈妈买的则往往是肥皂之类的实用品,不受孩子们的欢迎。小孩子拿到不喜欢的礼物还可以与大孩子进行交换,皆大欢喜。拿‘除夜福物’的节目一直保留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的‘日月楼’时期,参加的人中增加了第三代,就更热闹了。20世纪60年代初的除夕夜,全家三代二三十口人欢聚一堂,上演了一场拿‘除夜福物’的好戏。当时,爸爸准备了一份‘大礼包’,每个孩子都盼望着能得到这份‘大礼’,抓到这份礼物的孩子满怀喜悦地拆开一看,原来是一把高粱扫帚,全家人哄堂大笑起来!”说着,丰一吟情不自禁地仰头哈哈大笑!

    丰子恺曾有这样一个精妙的比喻:“由儿童变为成人,好比由青虫变为蝴蝶。青虫生活和蝴蝶生活大不相同。上述的成人们是在青虫身上装翅膀而教它同蝴蝶一同飞翔,而我是蝴蝶敛住翅膀而同青虫一起爬行。因此,我能理解儿童的心情和生活……”

    有了这样一位能蹲下身来、尊重儿童天性的父亲,丰家兄弟姐妹们自然都是在无拘无束、快乐幸福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

    当年,丰一吟念完初中后就“不想读书”了,丰子恺便将她送进了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现浙江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应用美术系学习。可丰一吟对画画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学校里她“不务正业”学起了京剧。父亲得知后,不但没有责怪、劝导她,还到学校里看她的表演。

    “爸爸知道我喜欢京剧,还专程带我拜访过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在‘湖畔小屋’时期,我的京剧瘾是过足了。爸爸替我和宝姐从当时杭州唯一有京剧表演的‘大世界’,请了一位叫沈飘芳的艺人定期来家里教我们京剧唱腔、表演动作……”丰一吟说着神采飞扬起来,还即兴哼起了一段京剧唱腔。

童心未泯的大师

    2005年,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重新影印出版了“上海图书馆馆藏拂尘·老课本”系列丛书。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开明国语课本》,全部课文均出自叶圣陶之手;书里文字采用了小孩子们喜欢的手写体,全部由丰子恺亲笔书写,他还为每篇课文精心绘制了插图。

    当年,叶圣陶是开明书店(1926年8月1日,章锡琛、章锡珊兄弟在上海宝山路宝山里60号正式成立)的编辑,他以语文教育家和儿童文学家的身份,力邀丰子恺加盟,为孩子们编写了这套课本。

    《开明国语课本》是1932年初版的儿童语文教材,在1949年前这套书已印刷发行了40多个版次。

    这套意境优美的课本,选文大多数为自然与人、花鸟鱼虫乃至猫猫、狗狗的题材。如《田里的麦熟了》《一箩麦》……几乎构成了一组儿童田园诗,也符合1929年《国语课程标准纲要》制定的“选文要蕴涵文学趣味”的要求,“因为少年时期的学生,正是心性活动的时候,读有兴趣的文章,方足以引人入胜”。这套课本经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审定,成为“第一部经部审定的小学教科书”。国民政府教育部对其评语:“插图以墨色深浅分别绘出,在我国小学教科书中创一新例,是为特色。”

    贴近小孩子的心理,是这套课本的一个特色。细细品味这套老课本里的文字,如“太阳,太阳,你起来得早。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睡觉?”读着这样纯真唯美的句子,即使是成年人也会被带进童真时代!

1954年,丰子恺与身着戏装的幼女丰一吟在上海合影。
 

    丰一吟说,她后来看过这套教材,觉得“《开明国语课本》是从普通教书人的角度来写的,比较活泼,不是板起脸来教育人,小孩子一般都能接受”。丰一吟十分感谢父亲在他们成长过程中,任由其根据各自的兴趣爱好自由发展。

    丰子恺是一位童心未泯的艺术大师,看他的画,总能看到一种孩子的视角在里面,对生活的细节总是带着一种善意的、嬉闹的心态去观察。如《听我唱歌难上难》这组“成人不宜子恺儿童漫画”,就是他以儿童视角创作的经典之作。它原是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于1957年邀请丰子恺画的一册幼儿读物。文字都是出版社提供的,内容为正确与错误两厢对照,让幼儿辨别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这本画册出版发行后,可以说大多数幼儿都能从一幅幅绘画中分辨出正确与错误。“不料,到了‘文革’时期,‘大人们’也来阅读这本幼儿画册,居然还有人看出了问题,尤其是对‘西方出个绿太阳,我抱爸爸去买糖’这段话中的‘绿太阳’提出质疑……从此这本幼儿读物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丰一吟感叹地说。

丰一吟近照 屈建军 摄

    采访即将结束时,丰一吟借用卧室里悬挂的由丰子恺书写的东晋诗人陶渊明的诗句:“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勉励孩子们要珍惜时光,刻苦学习,掌握真本领,将来才能报效祖国!

    文中所示老照片及丰子恺漫画由丰一吟提供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5月27日 总第2918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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