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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渠: 一个不老的传说

——访“引漳入林”水利工程建设的四位英模代表

作者:本报记者 秦海庆 特邀撰稿人 杨宝章 郭玉峰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04-18 星期一

 

    走进河南林县(现为林州市)太行深处的红旗渠纪念馆,记者看到,在展厅的一面墙上悬挂着周恩来总理对红旗渠的赞誉:“新中国有两大奇迹,一个是南京长江大桥,一个是林县红旗渠。”在展台上,那一顶顶柳帽、一把把铁锤承载着50年前林县人民奋战修渠洒下的血汗;在展板上,那一份份旧报刊、一张张老照片呈现着半个世纪前修渠大军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在展厅中,那一段段播放的视频、一组组劳模群体雕塑体现着当年创造奇迹的大无畏精神。

    1966年4月20日,红旗渠总干渠和干渠全部竣工通水。到1969年,这项历时10年修筑的引水工程全面竣工,它被誉为“人工天河”,并孕育出“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了,它像一座丰碑,激励着人们不断开拓创新;它像一条血脉,滋润着这方土地的蓬勃发展;它更像一部史诗,记录着10万人的不朽青春。近日,记者走近当年红旗渠的建设者,听他(她)们倾情讲述了其亲身经历的红旗渠故事……

    

“铁姑娘队”

队长:郭秋英

开隧洞 谁说女子不如男

    记者见到当年在红旗渠支渠配套建设工程中任“铁姑娘队”队长的郭秋英时,发现她的双手一直抖个不停。郭秋英笑着说:“这和当年在工地上干重活有关,年轻时不显,上了年纪后就都有反应了,现在不但手抖,关节也僵硬,你看,手指都伸不直。”说着她举起手给记者看。

    记者看着那双历经风雨磨砺的双手问道:“那你后悔吗?”

    “后悔?怎么会呢,能参加红旗渠的建设是我一生中最光荣的事儿!”郭秋英拿着当年自己在工地上开凿石头的一张老照片给记者看,她的记忆又回到了40多年前……

    郭秋英对记者说:“当时因为年龄小,我没能赶上总干渠和干渠的建设,只参加了红旗渠最后的配套工程建设,当总干渠和3条干渠通水以后,我们林县人民受了益,但是还有一部分村庄没有吃上红旗渠的水。1968年10月,红旗渠的配套工程全面铺开,我们水磨山村引的是1干渠12支渠的水,但从支渠到我们村需要修1000多米的隧洞和1000米的明渠才行,我光荣地参加了这项工程的建设,那年我18岁。”

    当年工地上条件虽然很艰苦,但郭秋英她们一想到能把水引到村里来,就很有干劲。在工地上,郭秋英想:不能只让男同志干重活,咱们女同志也不差,比如抡锤、打钎等,不会可以学啊。决心一下,她就带领大家利用休息时间向男同志请教,刚开始由于力道掌握不好,经常会把手砸流血,经过不断学习,后来她们连“点炮”这样的技术活都能做了。冬天寒风刺骨,这些女同志手上都裂着大口子,但没有一个人喊苦,她们用实际行动赢得了工友们的认可,被大家亲切地称为“铁姑娘”。

郭秋英在工地上开凿石头

    作为“铁姑娘队”队长,郭秋英时刻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表率,轻伤不下火线。她回忆说:“有一次,在隧洞里工作时,一块大石头从竖井上面掉下来砸到我的腿,鲜血瞬间顺着裤管流了下来,但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我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没让别人知道,继续埋头苦干。”

    说起最难忘的事,郭秋英说:“当年全村人为了工程建设,都主动把自家准备建房的石头、木料等运到工地上当建材,工具也都是自家的,所用的石灰和炸药也是大家想办法动手制作,村民们这种自力更生、无私奉献的精神让我永生难忘。”

    

太行山上的

“飞虎神鹰”:任羊成

挑重担 铲危除险凌空“舞”

    在历次的红旗渠相关展览中,一个高悬于半空中,手持除险钩排险的人的照片经常被放大作为主题宣传画,这个人被誉为太行山上的“飞虎神鹰”,他就是红旗渠工地除险队队长、红旗渠建设特等模范任羊成。

    现年88岁的任羊成,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身体健朗。说起当年建设红旗渠的事,他记忆犹新:“我开始是爆破队队长,后来由于红旗渠工地需要组建除险队,我就接下了这个任务,领导说,‘除险是很危险的,你不怕死啊?’我回答,‘怕死不当共产党员!’我知道那是在拿着生命干的事儿,可是我想总得有人干吧,共产党员就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1966年,任羊成在红旗渠建渠英模大会上的发言稿(部分)。

    任羊成自从担任了除险队队长后,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对记者讲:“最危险的一次除险是在山西的鹦鹉崖,那里大概有60多米高。因为山石疏松,所以点完炮后,必须有人上去把松动的山石排除掉,不然在下面的工友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我第一天带领队员前去查看时,当地村民告诉我们不要上这个山,说上去就是见阎王。当地还流传着一首民谣说,‘鹦鹉崖是鬼门关,风卷白云上了天,猴子爬不上,禽鸟不敢攀’。第二天我们一组3人又去看了一次,最终下定决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凭着一名共产党员的担当,任羊成开始了在鹦鹉崖的空中作业,受伤总是难免的。他向记者讲述了一段难忘的受伤经历:“记得那天作业时,一块石头砸到我的嘴上,当时4颗牙齿被砸坏,嘴里血流不止,无奈,我只好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钳子,拔掉了其中3颗牙齿继续工作,不然就没办法喊上面的工友向下放绳了,当时疼得直掉泪,但是无论怎样,我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任羊成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作业,一直坚持到下午1点钟左右才收工,下来后,他的脸已经肿得很大,嘴也合不上,喝口水都很困难,但他稍稍休息后,下午又按时上工除险。

任羊成(上)凌空排险

    由于工作需要,任羊成要长时间用粗绳绑在腰上悬空作业,所以他的腰部经常被绳子磨出鸡蛋那么大的血泡。时任林县县委书记杨贵每次在工地上看到任羊成腰间的血泡都会心疼得流泪。有一次,杨贵含泪对任羊成说:“羊成,你真是死里逃生啊,没想到你能活过来,如果红旗渠修好了,我把你接到县城来,请你看一星期的戏和电影。”任羊成问道:“杨书记啊,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杨贵说:“总干渠已经快修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你一定能活那个时候的。”多年后,每当两位老人见面时,他们还会不禁想起当年的这段对话,还会流泪。1966年,在红旗渠建渠英模大会上,任羊成作为英模代表发了言,他的发言稿至今完整地保存在林州市档案馆。

    最后,任羊成对记者说:“能活到现在,我很知足;能看着红旗渠的水造福百姓,当年的苦没白吃,值了!无论什么时候,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不能丢,艰苦创业的精神不能丢!”

    

“刘胡兰突击队”

队长:李改云

挺身出 舍己救人不言悔

    当记者走进李改云家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悬挂在客厅墙上一份镶框的奖状,它是1966年4月李改云被评为红旗渠建设特等模范的见证。

    李改云对记者说:“我们为什么修红旗渠,就是缺水啊!因为没有水,庄稼也长不了,所以我们修红旗渠的决心很大。”

    当时李改云是林县姚村镇井湾村的妇女主任,24岁。1960年2月11日,她是村里第一位走上了红旗渠工地的女同志。她对记者说:“我到工地后,组建了‘刘胡兰突击队’,由12位女同志组成,我们充分发挥团结协作的精神,相互学习,相互帮忙,干任何工作都和男同志比着来,比如抡锤、打钎、点炮、炸山,我们不会,就向男同志请教学习,心里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让我们进步得很快。”

李改云治疗期间在病床上学习

    天有不测风云。1960年2月18日,这一天对李改云来说终生难忘——她因伤不得不离开刚工作一周的红旗渠工地。她回忆了当时发生的情况:“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忽然发现山崖上有小石块往下滚落,感觉不对劲,就喊山崖下的工友快躲,同时,我看见一个小姑娘因惊吓僵在那里,我就飞奔过去一把将小姑娘推开,当上面蹋下来的土石把我涌入深沟时,我推小姑娘的手臂都没来得及收回。当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时已动弹不得,当时我还想,刘胡兰牺牲时才十几岁,我怕什么?大家跑过来救我时,先刨出我的左腿,可刨右腿时,我感到不对劲儿,果然,小腿腿骨断裂,血肉模糊,腿下的土石都被血染成了红色,我疼得晕了过去。当天晚上,我被工友们抬到任村镇盘阳村的工地指挥部医院救治,当时我感觉自己可能不行了,就强忍着疼痛对工友们说了三句话,一是‘大家回去吧,回去把咱们的渠修好,要把水亲自带回去’;二是‘如果我不行了,我在信用社有10块钱,帮我把党费交了’;三是‘我死后,就把我埋在工地上’。当时我心里还有点愧疚,觉得没完成村支书交给的任务。”

    李改云后来被河南省委派直升机接到省城医院治疗,虽然留下了终身残疾,但她说:“为了红旗渠,没什么后悔的。”她从相册里拿出一张当年在医院的照片给记者看,照片背后还写着“六O年七月二十三日 于病床”。

    住院一年多后,李改云经多次向领导请示,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工地,她说:“那天我是拄着双拐去的工地,一到那里,激动不已,很想再加入到建设的队伍中。”至今,在她受伤的地方还建有一座桥——改云桥,大家用这种方式弘扬这位女英雄不顾个人安危、舍己救人的精神。

    

红旗渠工地上的

“小老虎”:张买江

承父志  誓把渠水带回家

    1961年,张买江成为红旗渠工地上年龄最小的一名建设者时只有12岁。一个12岁的孩子为何要上工地参加建设?“小老虎”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他又为何上了工地从不回家呢?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见到了张买江,听他讲述了当年的事情……

    张买江对记者讲:“1960年2月‘引漳入林’工程开工,我父亲当时担任着3个大队的技术员,出事那天是4月29日,我父亲因发现险情,在喊大家躲避一个没有引爆的炸点时不幸牺牲。母亲悲痛欲绝。在父亲去世第二年,母亲就让我上了红旗渠工地,临行前对我说,‘你父亲没把渠修好,你就替他去完成吧,不把水带回来就别回家’。从此,我就成了工地上年龄最小的建设者。”

    刚到工地时,大家就让张买江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张买江并不想一直做这样简单的工作,于是,他想尽办法向别人讨教“点炮”,并最终学会了这个技术活儿。在工地上,他专捡重活干,心里就想着怎样才能早一日把水引回村里去,和母亲团聚。

张买江从村里池塘挑水

    说起“小老虎”这个名号,张买江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他笑着对记者说:“这个名号还是大记者穆青给我起的。当时,在工地上有一种工作是要从漳河里向工地背水。那年我15岁,记得当天我是背够了水的,但队长说我没背够数,还说不背够不许回去吃饭!我心里很委屈,气呼呼地又背着一大袋水往工地走。此时,杨贵书记正陪着穆青在工地上采访,穆青看到我就问,‘小鬼,累不累啊?’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你才是老鬼呢!’穆青看我虽然年龄小,长得也瘦弱,但很倔强,就笑着说,‘你真是个小老虎啊!’于是,这个名号就在工地上传开了。”

    1965年4月5日,红旗渠总干渠通水,张买江说有一件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对记者说:“在通水的第二天早晨,当我到村里的池塘去打水时,发现很多村民拿着空桶并没打水。我走近一看,母亲坐在池塘边,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听人说她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就等我去打这第一桶水,村民们都知道我家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在等我。当我挑起第一担水准备送往地里时,母亲终于抑制不住5年来的悲痛,仰天痛哭,高喊着我父亲的名字说,‘运仁啊,你放心吧,儿子把水带回来了!’在场的村民无不动容。

    “当天中午我从地里干完活回到家时,发现母亲不在,炉灶也未生火,我心里咯噔一下,快速跑向父亲的坟地,远远地看见母亲趴在坟上一动不动,我心里害怕极了,直到我把母亲摇醒后才松了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在我去地里干活后,用家里的一个小水罐舀满了水,到坟上去告慰我父亲,也许是过于悲伤,也许是过于疲惫,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所以,水对我家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无论我们吃过多少苦,又牺牲和奉献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把红旗渠建成了,把水引回家了,子孙后代都不再为水发愁了,这就值了!”说完,张买江的脸上充满幸福的笑容。

    倡申遗 传承红旗渠精神

红旗渠申遗第一建议人:赵河铭

    红旗渠申遗最早可追溯到2005年7月,在河南省安阳市政协征集“文化兴市”调研文章中,时任市政协常委、市文联副主席赵河铭提出了红旗渠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建议,得到市政协的重视。2006年,在安阳市第十届政协三次全会上,赵河铭正式提交了红旗渠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提案,得到与会的安阳市委、市政府领导和委员的普遍认可。

    说起红旗渠申遗的目的和意义,赵河铭对记者说:“红旗渠是20世纪60年代,在我国国民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林县人民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精神创造的一大奇迹。半个世纪以来,它已成为鼓舞广大人民的重要精神力量和民族精神象征。其实,红旗渠不仅创造了一种精神,这工程本身就具有重大的历史、人文、美学、工程学等价值。对红旗渠进行申遗,不仅对保持其原有的形态、保持它与特定的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保持它的功能等有很大的意义,而且对保持它的水源都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赵河铭还向记者介绍了红旗渠申遗工作的具体情况:“2015年4月,在纪念红旗渠总干渠通水50周年之际,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建议应给予红旗渠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关注和重视。8月7日,林州市召开红旗渠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动员大会,标志着酝酿多年的红旗渠申遗工作正式启动。8月初成立的林州市红旗渠申遗专门机构,加快推进了申遗方案的制定、报告呈送、台账发布等工作,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专家承担了编制红旗渠文物保护总体规划的任务。申遗以红旗渠总干渠为申报保护范围,即从渠首到分水岭段,全长70公里。当时,相关部门还积极编制了红旗渠申遗的文物保护规划和完善文物本体保护展示方案。”

劈开太行山 王国武 摄

    最后,赵河铭说:“对红旗渠进行申遗,其实是一种文化觉醒,红旗渠就像一个不老的传说,它在不同的时代焕发着不同的风采。申遗成功后,将会对保护水资源和它的可持续发展起到积极作用,同时,这也是对当年全体参建者最好的致敬!”

    本文档案资料与照片档案由河南省林州市档案馆提供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4月15日 总第2900期 第一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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