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中心 > 专访

冰天雪地矢壮志 霜夜凄雨勇倍添

——访抗日英雄赵尚志的外甥李龙

作者:本报记者 屈建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5-09-25 星期五

    “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鬼子埋掉……”一曲唱遍大江南北的《嫂子颂》,让国人记住了那个粗犷、执拗、充满英雄气概的赵尚志。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创建人之一,赵尚志不但是威震敌胆的著名抗日将领,更是深受人民爱戴和敬仰的民族英雄。无论是在他曾奋勇杀敌的尚志市(创建珠河反日游击队所在地,并被日本侵略者称之“宛如共产王国”的红地盘),还是留下过他足迹的哈尔滨尚志大街,“尚志”二字已成为英雄和光荣的代名词,深深刻在国人的心里。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的日子里,本报记者专程赴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采访了赵尚志的外甥(赵尚志四胞妹赵尚英之子)李龙,聆听了他讲述的这位创造出无数传奇故事的传奇人物!


1932年8月,赵尚志(前排中间拿马鞭者)担任巴彦抗日游击队政委时(24岁)
与游击队指挥部成员的合影。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张赵尚志生前的照片。 李 龙 供图

    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委党史研究室原研究员、历史学教授李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深情地说:“我舅舅生前发誓说,不把日寇赶出东北,就不结婚。他曾开玩笑说,他不会改名更姓,怕改名更姓后,死了魂回不到老家了。他牺牲的时候,只有34岁,没成家,没有儿孙后代。而且我们这一辈分的人,就我是学历史的,自己觉得有使命感和历史责任收集整理有关东北抗日联军以及舅舅的档案资料。我在工作之余,一边收集有关舅舅的抗战史料,一边帮着抗联老战士写回忆录。在这过程中,舅舅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日渐丰满、生动、鲜活起来……”

“革命还怕人多吗”

    李龙说:“赵尚志是时势造就的英雄,没有中国共产党就没有赵尚志。中国共产党是1921年成立的,赵尚志是1925年入党的,他是东北地区最早的中共党员之一,当时,东北地区的中共党员不到20名。”

    李龙告诉记者,赵尚志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他是受中共党组织委派到黄埔军校学习的,但他从哈尔滨到广州时,黄埔军校考试已经结束,经过补考,他各科目的成绩虽然都合格了,但主考官说他身体不合格,个子小(身高1.62米),还有大骨节病,不能收。赵尚志急了,对主考官说:“革命还怕人多吗?还得看人长得咋样啊?我大老远跑来了,你们不要我,那我怎么办呢?咱们不是干革命吗?”他就在那儿软磨硬泡,还辩解说:“我就是考军校不合格,那我给你们摇铃、烧水、干杂活行不行啊?”赵尚志这么股倔强劲儿,感动了主考官,他被留下了。赵尚志和李运昌(黄埔军校同学会第四任会长)是同一连队同学。

    1926年初夏,赵尚志被党组织派遣回东北,先后在哈尔滨、双城、长春等地参与了领导学生运动、建立地方党组织等工作。1927年和1930年,赵尚志先后两次遭奉系军阀逮捕,入狱后受到各种酷刑,其中有一种叫“披麻戴孝”的酷刑。“什么叫‘披麻戴孝’?赵尚志出狱后,家人见他身上布满了伤疤,问他怎么会成这样子?赵尚志就跟我的老姨、六姨说,这是在狱中受‘披麻戴孝’刑后留下的疤痕。敌人给赵尚志上刑时,先用子弹壳刮他肋巴上头的皮肉,一开始刺挠、疼,但他不叫,不屈服。敌人刮完后,用麻布把他的身体缠上,等结了血痂之后,再揭下来,这时候最痛,但他毫不畏惧,表现了共产党人坚定的理想信念和坚强的革命意志。赵尚志还经受过‘陪决’的考验。那时,因奉系军阀对赵尚志是共产党员没有真凭实据,就说拉出去枪毙。临刑前,敌人让赵尚志跪下,他说,‘老子死也得站着,不跪’。敌人‘砰!砰!砰!’开枪了,旁边的人都倒下了,赵尚志还在那儿站着。赵尚志被拉回来后,有些狱友问他,你被拉出去了,有什么感受啊?赵尚志说,‘我尝到了死的滋味,没想能活着回来’。在战场上,赵尚志指挥打仗从来都是亲自带领队伍冲锋陷阵,就凭着这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和卓越的指挥才能,赵尚志在孙朝阳部队(一支民众抗日武装队伍)时,因指挥攻打下宾县县城,从一个马夫升为该队的参谋长。后来,赵尚志在创建珠河反日游击队的时候,从一支只有13个人的小小游击队,发展到抗联三军10个师,6000多人;整个抗日联军部队11个军,3万余人,赵尚志是总司令。”李龙动情地说。

“咱们收拾了这些小鬼子”

    “赵尚志是名副其实打日本鬼子出了名的,当时日伪报纸上发布告,万元购其头颅,遂有‘一两骨头一两金,一两肉一两银’的身价。赵尚志把日本鬼子打得又恨又怕,他们还惊呼‘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赵尚志牺牲后,苏联人称他是‘中国的夏伯阳’(夏伯阳是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一位著名的将领),敌人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吓得心惊胆战。”


赵尚志外甥李龙正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屈建军 摄

    李龙告诉记者,赵尚志有个铁的原则,战必胜,不打无准备之仗。

    1936年底到1937年初,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军长赵尚志率军部和第一、五师西征,由汤原县向铁力,奔海伦,越小兴安岭,直驱黑龙江的逊河,纵横千余里,与敌人打了百余仗,攻克城镇20余座,歼敌800余人,俘敌300余人。李龙说:“赵尚志打城镇主要是用骑兵,出奇制胜,他用长途奔袭,假装打宾县,却把五常堡打下来了。赵尚志光宾县就打过几次。其中,有名的是木炮打宾州。木炮是用湿柳木包着铁管子做的,里头装的铁铧犁的碎片和秤砣等,对敌人的杀伤力很大。在这次木炮打宾州战斗中,赵尚志的部队还打下了一架敌机,真是奇迹!”

    说到赵尚志能征善战,李龙绘声绘色地给记者讲述了赵尚志率部队以少胜多的两大经典战例——洼大张战斗和冰趟子大捷。

    1936年春,赵尚志的部队在通河县洼大张驻地一个土围子(一般都是地主大院,主要是防土匪的)里正打尖时,一名哨兵跑来报告说,来了3辆卡车,上头满载敌人。赵尚志说:“肯定是日军,满洲国军队不可能坐车。咱们收拾了这些小鬼子。”当日军车辆靠近土围子时,赵尚志一声令下,‘噼啪’枪声四起,日本鬼子虽然车头上架着轻机枪,但搞不清咋回事,掉头跑到附近的一个土围子里。经过休整之后,这些日本鬼子又出来进攻赵尚志的部队了。日军在离赵尚志部队300米的地方,就把队伍分散开来,以班为单位,一班十几个人,排成纵队,因而暴露在赵尚志部队面前的只是第一个士兵,不容易打着。而且,他们把刺刀都亮出来,一边走,一边端着刺刀“哇啦、哇啦”地喊,前头这个士兵被打死了,后面的士兵继续往前进。此时,赵尚志沉着应战,命令大家别着急打,让敌人靠近些,再靠近些,等到了火力最佳射程内再狠狠打。这下把鬼子打得没招了,精神战术也不起作用了,敌人扔下了几具尸体赶紧又跑回去了。随后,日本鬼子的后援部队赶来了,光骑兵就100多人。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七八百人冲了过来。那时,赵尚志在土围子里的部队才一二百人。敌人进攻的时候,又是采取精神战术,他们人也多,排着队“哇啦!哇啦!”地喊着往前走,我军一打,他们就趴在地上,然后起来再往前走,气势逼人。日军军官站在队伍的后面发号施令。赵尚志轻声地对身边的神枪手说:“张祥,你看没看到日军指手画脚的那个指挥官?”张祥说:“看到了。”“你把他打死!”“啪”,张祥一枪就把他撂倒了。日军没有了指挥官,一下子队形乱了,都懵了。赵尚志命令两侧的部队夹击,正面的部队出击,把鬼子打得落花流水,这一仗消灭日军100多人。

    1937年3月,日本鬼子围追堵截,想把赵尚志西征部队消灭掉。赵尚志说:“日本鬼子不是要把咱们赶到山里冻死饿死吗,咱们也得想办法把他们好好收拾了。”赵尚志带着部队进入冰趟子(就是山里头泉水流淌到下面冻上了,形成的冰川,老百姓把它叫“冰趟子”),选了进山的一条沟谷,行进两三里路后,他把部队分成两路,顺着山脊再回来,地下的脚印是往前走的,但实际部队从两边包围回来了。伪军打前阵,紧随其后的是日本鬼子的部队。赵尚志说:“伪军放他们过去,咱们打日本鬼子。”日本鬼子进入我军的埋伏圈后,赵尚志的部队两边夹击一阵猛打,日本鬼子扔下了30多具尸体,赶紧撤退了。赵尚志说:“敌人肯定得继续追击,咱们把他们引到沟里好好打一仗。”这时候,赵尚志率领部队来到了一处冰趟子,他一看周围的地形、地势,说“这是个好地方”。赵尚志再看看周围还有几座伐木工人住的大房子,可以用来休整部队。于是,他派了一个排的人到沟口去,等日本鬼子来了一交火就让他们往沟里撤,把敌人引进来。赵尚志风趣地跟战友们开玩笑说:“日军不是有五十道(‘武士道精神’)吗?只要是他们来到冰趟子上头,别说他五十道,就是有六十道、七八十道都没辙!他们就像秃脑瓜上的虱子,等着挨抓、挨打吧!”果不其然,日本鬼子在沟口发现了赵尚志的主力,就派了七八百人的部队,一心想把赵尚志部队全消灭掉。而赵尚志正是利用日本鬼子的这种猖狂、求胜心切的心理,将其引入了埋伏圈。日本鬼子在冰趟子这个地方尽栽跟头,队形很快就乱了,被我军打得稀里哗啦,人仰马翻。冰趟子大捷打到这儿还没完,赵尚志说,敌人肯定后半夜要撤。那天晚上北风呼啸,气温骤然降到零下40多摄氏度。赵尚志的部队以逸待劳,换班回到木屋里休息取暖,然后出来再打。天寒地冻,日本鬼子趴在冰面上,很多人冻伤,连枪栓也拉不开了,他们实在没招了,只好往回撤,就在敌人撤退到沟谷喇叭口时,被赵尚志早已布下的伏兵又痛击了一次,敌人狼狈不堪地逃走了。赵尚志率领部队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在这场战斗中消灭敌人300多,光打死的就有200多人,冻伤、受伤的还有100多人。我军只牺牲了7名战士。

“大娘给我焐焐手吧”

    “遗憾的是,赵尚志并未如愿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而是死于日伪特务的暗杀,他死不瞑目啊!”李龙痛心地说。

    1941年秋,赵尚志带领小部队从苏联返回东北,计划重整队伍,继续抗日。他对身边的战友说:“我死也要死在东北战场上。”当日寇得到赵尚志出现在鹤岗、汤原的情报后,立即搜山“讨伐”,并精心挑选了曾经和赵尚志最信任的交通队长姜立新拜过把子的特务刘德山,他以假情报、与姜立新的友情,骗取了赵尚志的信任,混入了小部队。后来,日寇又派了一个化名为张青玉的特务进山,在刘德山的介绍下,张青玉也被吸收进赵尚志的小部队。

    1942年2月12日凌晨,赵尚志被日伪特务刘德山诱骗,率领姜立新(三军一师团长)、王永孝(新战士)、刘德山、张青玉4人准备袭击鹤立县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沙金采取场)。当赵尚志带领的小部队走到距离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以北还有两公里的吕家菜园子小木屋附近时,刘德山向赵尚志建议到吕家小木屋里暖暖手脚再投入战斗,赵尚志表示同意。于是,他们便向吕家菜园子方向走去。当他们走到距离小木屋30多米的地方,刘德山借解手转身行至赵尚志身后,向赵尚志的腰部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右侧后腰部射入,从左前腹部穿出。紧接着,刘德山开了第二枪,又将走在前面的战士王永孝打倒。此刻,受伤倒地的赵尚志举枪,两枪皆中刘德山要害,将其当场击毙。随后,姜立新急忙将受伤的赵尚志和王永孝背进吕家小木屋里。另一名特务张青玉却乘慌乱之机溜走了。

    李龙声音低沉地说:“当时,赵尚志负伤是贯通伤,子弹是从他后腰打进去的,前头肠子都打出来了。姜立新把浑身是血的赵尚志背到吕家小木屋里,吕家人当时很害怕,赵尚志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东北抗联的,我是赵尚志,刚才负伤了’。吕家人一听说是抗联的赵尚志,就把他扶到炕上,让他躺在毯子上。吕家大娘问赵尚志,‘你家在哪儿?’赵尚志说,‘我家在辽宁朝阳,这次回不去了’。这时,姜立新对赵尚志说,‘我们用门板把您抬走’。赵尚志说,‘不行,我受的是致命伤,走不了了,不能连累老乡,你拿着公文包(这包里有抗联组织联络图、北满日伪军事部署图和用于抗日活动经费的黄金等)赶快走,一定把它交给上级党组织’。当时,由于失血过多,赵尚志感到又冷又渴,吕家的闺女吕振清就拿碗给他喂水。赵尚志在生命垂危时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对吕振清的妈妈轻声说,‘大娘给我焐焐手吧’。老妈妈伸出温暖的双手一把将赵尚志沾满血迹、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拉到了自己的怀里……赵尚志看到这位老妈妈和自己最小的妹妹赵尚文一般大的吕振清,就说,‘你们就是我的亲人啊!这是我的小妹妹,您是我的妈妈。您让我叫一声妈妈吧!’吕振清的妈妈说,‘你想妈妈了,就叫我妈妈吧!’赵尚志从心底里轻声地喊了一声,‘妈妈!妈妈!……’”说到这儿时,李龙老人哽咽了,双眼满含泪水,他仿佛已随着思绪穿越到那个凄冷、温暖的时刻,赵尚志“妈妈!妈妈!……”的喊声,回荡在山野里,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松林中飘洒……

    “这时,乘混乱之机溜掉的特务张青玉已经跑到了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向日本鬼子报告了情况。日本鬼子抓到负重伤的赵尚志后,把他拉到伪警察分驻所,同时,把吕振清一家人也都抓去了。伪警察经过审查,确认赵尚志和吕家人没有任何关系,就把他们放了。后来,吕家人隐姓埋名,举家迁往鹤岗去。吕振清始终保存着给赵尚志喂过水的碗和沾有血迹的毯子。”

    2005年,在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黑龙江省政协原副主席、抗联老战士李敏等人一行,前去探望了吕振清老人。随行的沈阳军区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编导姜宝才,对吕振清老人说:“赵尚志受的是致命重伤,伤后仅生存了8个小时。赵尚志牺牲后,日寇残忍地锯下了他的头颅,并将尸体抛入松花江冰窟。其头颅最初存放在长春市伪满洲国的护国寺院般若寺中,后神秘失踪。2004年6月2日,我们终于找到了赵尚志将军的颅骨。”当吕振清老人得知这一消息,并且得知坐在眼前的李敏曾经也是赵尚志的部下时,激动万分,她忙起身把一直珍藏在身边的赵尚志临被捕前用过的碗和毯子拿出来给大家看,李敏睹物思人,泪水夺眶而出。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用颤抖的声音祈求地对吕振清老人说:“我们这个老军长,我们这个总司令啊,牺牲了,这个东西太珍贵了,给我行不行啊?”吕振清老人不假思索地说:“不行,赵尚志受伤那么重,在我们家的时候,是我妈妈给他焐的手,是我给他喂的水,赵尚志把我的母亲叫妈妈,把我叫小妹妹,他是我们的亲人啊!这两个物件已留在我身边几十年了,不能给。”后来,李敏曾多次去看望吕振清老人,一直到老人临去世前,她才把那个碗和毯子赠予了李敏。

    李龙擦干泪水,感慨地说:“为什么吕振清老人能够把喂过赵尚志水的碗和沾有血迹的毯子一直保留着?直到她去世前才恋恋不舍地把它们交给了赵尚志的战友李敏。这是赵尚志和吕家人以及东北人民的鱼水情深啊!”

    2008年10月25日,辽宁省朝阳市隆重举行了赵尚志烈士颅骨安葬仪式,抗日英烈终于魂归故里。

    采访即将结束时,李龙老人慷慨激昂地吟诵了赵尚志烈士生前写的那首《黑水白山·调寄满江红》词:“黑水白山,被凶残日寇强占。我中华无辜男儿,备受摧残。血染山河尸遍野,贫困流离怨载天。想故国庄严无复见,泪潸然。争自由,誓抗战。效马援,裹尸还。看拼斗疆场,军威赫显。冰天雪地矢壮志,霜夜凄雨勇倍添。待光复东北凯旋日,慰轩辕。”那浑厚低沉的声音,透过窗棂,飘向远方,萦绕在蓝天白云之间……

 1942年,日伪抚远国境警察队对东北抗联赵尚志战死情况及有关思想对策实施要领的通报。 黑龙江省档案馆提供档案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5年9月25日 总第2817期 第一版

 
 
责任编辑:张雪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