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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档案"获奖作品:父亲的财富

作者:董艳玲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4-11-04 星期二

    我的父亲,是一位养鱼的农民。有人猜,农民的财富,一定是土地,要么是粮食,再或许是金钱。如果都不是,那就只能是中国农民特有的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了。此时我会说,这还不全对。父亲的财富,是他一册册亲手整理的资料、影集,是一本本书籍,是一摞摞日记及其精选。

    父亲在他走过的岁月里,从少年时就自觉地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记录保留下来。他用照片、录像保存历史,他用日记、诗词记录生活、抒发感想。在学习生活过程中,父亲无师自通地收集、整理、鉴定、保管、编研、利用这些资料,从专业角度讲,俨然就是一份份珍贵的家庭档案。

    父亲的“档案”形式很多,整理得独辟蹊径。订阅的报纸杂志数量太多,只作查考,没有正式的装具,便以箱为单位,一箱箱分类装之,外面贴上标签以便查找。精选出一部分书籍、杂志,放在手边,再对其进行二次加工,分门别类整理到本子上,就成了一本本“精华选”——渔业资料精华选、名言警句精华选。在渔业管理过程中,父亲积累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如增添设备和人员、实验项目计划、水温统计、投料情况等,父亲根据筛选出的渔业资料,结合生产实际试验、改进、再试验。正是父亲这样数十年如一日的潜心钻研,终于发明了“杂交鲫鱼”这一专利授权的新鱼种,并在此后的几年中,陆续获得4项国家专利。父亲用这样的诗句抒发他的喜悦之情:“二十年来求索,理论实践登攀。发明创造不一般,喜见专利授权。老来还需苦钻研,努力造福人间。”正是在不断积累的过程中,形成了“科技档案”,使得父亲管理的渔场经济得到了迅速发展,产值连年翻番。父亲也因此被评为“沈阳市科学养殖能手”,屡获省优秀发明创造奖、新民市十大科技状元等荣誉称号。

    父亲的名言警句精华本,激励着他不断追求和奋斗,向着理想和道德的高峰不停攀爬,同时也是他进行自身教育和教育子女的好教材。

    父亲爱好摄影,一有大事小情,他总希望把那些历史瞬间保留下来。节假日、生产、会客、旅游都照了很多照片,父亲就将它们分为工作和生活两大类,并买来厚厚的大影集20余本。经年累月,整理了渔场发展史、渔场发展史精华选、家史等照片集。每幅照片都配上了生动的说明,有的还是父亲编写的诗词。看过这20余本图文并茂的影集,整个渔场历史和家庭的今昔变化一目了然,来我家的人都爱翻看它们,还可以根据照片找到人物事件的先后顺序。我最爱看的是家史,我3岁半的儿子从家史相册中认识了他从未见过的太姥爷、太姥姥,知道了父辈、祖辈的生活状况,照片成了教育子女的生动教材。

    录像更是生活片断的生动再现。从1988年开始,我爷爷每年的生日都被记录下来,而在今天看来,每个人的极少镜头,都是个人成长过程中仅存的历史瞬间。很多录像里的老人都已作古,再观录像不由令人唏嘘。家庭录像记录下了父辈们的辉煌。

    父亲留存历史的另一种方式,就是坚持不懈地记日记,他总是在日记里记录下生产、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最近几年,父亲整理得最多的便是那一摞摞厚厚的日记。从一本本日记中选出有意义的段落、诗词,不停地抄写、增减内容。他选出了274首集结成册,在其70岁生日到来之际付梓了。这本凝聚了父亲半个世纪悲喜情怀的日记诗词选,是他从少年到老年对自身经历和生活的真实记录,是一个奋斗者面对现实生活的所思、所感、所悟,是一个理想者追求理想过程中百折不挠的心路历程,是一个道德操守者对命运的艰苦抉择,承载着苦辣酸甜的人生。自从诗词选出版后,父亲分发给亲朋好友,引起很大反响。许多人看到之后向父亲求赠诗书,有从未谋面的人给父亲寄诗词,书画爱好者看过之后欣然作诗作画回赠父亲。一位与父亲素昧平生、年近不惑的汉子看过父亲的诗词后号啕大哭,颇受感动。是啊,父亲的诗词是老百姓写自己的所为、所感,最能引发普通人,尤其是与父亲有相似经历的同时代人的共鸣。同样,这些诗词也成了没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了解历史的一种途径,更是吾辈及后代们不忘祖辈的志向,以艰苦奋斗、助人为乐、自强不息、无欲则刚为处世原则的生动教材。

    从少年求学时代开始,父亲就开始写日记。打开日记,扑面的青春便跃出纸面——“一片欢腾的景象,激动了小伙子的心,请敲起动听的锣鼓,请奏起美妙的胡琴,请放开嗓子高唱青春的歌曲,请一起发出庆贺新年的声音!”这是1958年新年时,还是小伙子的父亲为当时的剧团所作。现代人也许不了解在那个火红年代,人们是怀着怎样激动的心情办剧团、搞演出、过新年的。那种快乐是多么简单、多么纯粹。“我是多么贫困,手中经常没有一文,烂鞋破衣满身,可惜我这愉快的青春。”在当时,年轻人如有机会骑自行车,也会十分畅快。“飞车月下行,双脚踏清风,月华洗尘埃,野际列明灯。飞车月下行,热血在沸腾,力尽情未尽,乐而忘归程。飞车月下行,穿林过疏影,疑是过银河,冲散满天星。”父亲就是这样描绘了一个贫困、简单、快乐的青春时代。

    生活中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呢?“劳动在田间,最属夏天难。烈日当头照,汗水湿衣衫。心急不知热,努力奔向前。时有老与弱,远远落后边。地头忙挥汗,转身去支援。同一队里人,怎能做旁观。”“在校理想崇高,为农志气不变。”答案都在诗句中。

    “日出生产手莫闲,夜来高歌柳岸,挥笔文章千字,闲来胸中万卷。风吹雨打做等闲,只管谈笑人间!”父亲3次放弃了走出农村的机会,“决不为转正,竟来把头低。”“立志平民再创造,做人还需意志坚。”“我是一艘有舵的船,在无边的海洋上向着不变的方向。”“困难被赶走了,我们还在赶着困难。贫穷被赶走了,我们继续赶着贫穷。我还要在每个人的心中点上一把火,让它烧得无比的炽烈。再在每条道路的远方,用太阳的火,点上一盏曙光的灯,吸引着每个人去加快脚步,奔向光明,奔向光明!”

    为了每斤白菜比县城多卖1分钱,父亲推车步行赴沈阳去卖菜,推着沉重的菜车,走了一夜。“路过一村又一村。家家户户多明亮,露出灯光暖人心。尝尽劳累风霜苦,想做灯光梦里人。”“想做灯光梦里人”一句写尽了他的劳累与困倦。父亲结婚后没有房子,为了能有间自己的小房,没钱没物的他还得四处求人,“求人难,求人难,求人难似上青天!有心与天搭个手,青天就是不睁眼!”谁过年还不吃顿饺子,父亲过年就吃不上饺子。过年时,寄住在岳母家小杂物间的他只有走到田野里去打柴,躲避无钱过年的尴尬。于是他下决心,“勒紧裤带,节衣缩食,坚持苦干”,目标呢?竟是“争取在短时间内赶上一般群众的生活水平”。苦海无边,所有的才情都无处安放,只能“盼望着未来的好日子——丰衣足食的生活”。多么艰难的岁月,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挣扎,到处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可是比成山的困难强大的是大无畏的精神,是吃掉困难的勇气,正像父亲日记中所言,“我们要把困难吃下去,要敢于吃困难、勇于吃困难、乐于吃困难!吃下困难就能换来不困难,就能战斗到明天”。岁月无情,生命如歌,只是若品个中滋味,将是百感交集、涕泪满襟!以苦为乐,真是苦乐年华!父亲言传身教给我的是真、善、美,并用各种形式将其保留下来,更用诗词集将其升华,让我的子孙也能从中受益,让更多的人能得到裨益!

    如今父亲已经72岁了,每天仍在写。烟纸上、纸壳上,一张张一片片,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档案”,使父亲觉得自己无限富有,无论多大的“官”,无论多大的“款”,在父亲这里都和百姓一样,那份从容淡定从眉宇间透出,融入慈祥的面容里,足以让一切骄躁、狂妄、浮华之士相形见绌。喜欢淡泊宁静的父亲仍身居故里。我尽量每周都赶回去看望他,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净化与升华,才能找到安宁和快乐。从这里走出,我才能在浮华尘世中坚定地做着清苦的工作,守住那份清贫和手中、心中的方寸。父亲因他的一堆堆故纸堆而富有,作为他的子女我则因生命中能继承一笔如此丰盈厚重的精神财富而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我将加倍珍惜,以此受益终身。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4年11月3日 总第2680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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