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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海工程尤为切近民生之事业”

——张謇与中国近代水利

作者:陈春华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7-16 星期五

    用近代水文测量技术第一次对我国河道进行测量,创设第一个全国性的水行政管理机构——全国水利局,创办中国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河海工程专门学校……这一系列我国近代水利事业史上的“第一”,是何人开创的呢?这个人就是张謇。他在70岁生日时,收到许多寿联,其中荷兰驻华公使欧登科送来的一副对联十分引人注目,曰:“治水才长,功追大禹。”该对联把张謇的治水功绩和大禹相提并论,足可见张謇在我国近代治水领域的贡献和地位。

 1917年,南通县水利会开幕合影(前排左三为特来克,左四为张謇)。

淮河测量

    张謇对水利的关注,早期源于目睹江河泛滥带给国家和民众的灾难。1887年8月,张謇在开封知府孙云锦手下做幕僚时,遭遇过黄河郑州决口,决口宽达200余丈,洪水横溢。孙云锦请张謇帮助他治水赈灾。为获取第一手资料,张謇多次冒着生命危险乘小船勘察黄河水情,几乎走遍黄河决口的各处,他结合历代黄河文献资料,以“论河工”5次向河南巡抚倪文蔚致函,并应倪文蔚之请,代拟《疏塞大纲》,详细阐述治水方案。

   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办学初期的校址(原江苏省咨议局大楼)

    由于方案未被采纳,张謇忧郁南归,途经淮安,又见淮河水灾惨状。发源于河南桐柏山、经过安徽流入江苏的淮河,曾经是一条河槽宽深、出路畅通、独流入海的河流。可是它的邻居黄河在12世纪决口南下,抢占了淮河河道后,便造成自淮安以下黄、淮合流入海。1855年,黄河又在河南决口改道,恢复北行水道,黄、淮分流。但在黄河改道后的几十年间,黄、淮两河的河势却没有稳定下来。黄河时有决口泛滥,南侵淮河,外加黄河夺淮700年间带来的大量泥沙沉淀在淮河下游,使得淮河下游的河湖堙塞。每年汛期,苏北就会变成汪洋泽国,洪水数月不退,百姓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张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1909年,江苏省咨议局成立,张謇被推选为议长。甫一上任就立即提议导淮,先进行测量,得到全体赞成。同年,张謇筹设江淮水利公司(后改组为测量局),地点位于清江浦(今淮安市清江浦区)。1911年,他抽调通州师范测绘科毕业生40多人,组成10个测量班,从国外购置一批先进的测绘仪器,首次对淮河、运河及沂沭泗等河道的流向、流量、水位、含沙量以及降雨量等进行测量。张謇在淮河流域设立多处水文站和观测站,还常常带队查勘。在实测“废黄河”河口潮位中,以1912年11月11日下午5点的最低潮位为基准面,称“废黄河零点”,又称“江淮水利局零点”,从而确立淮河流域的以废黄河零点为基面的统一高程基点。

    1919年,由于苏北水灾年年泛滥,北京政府再三邀请张謇出山担任江苏运河工程局督办。他起初不愿意,但考虑到“政府的催促,乡人的诚意,事情是水利,地点在江苏”,便欣然赴任。在张謇的主持下,到1921年,完成对淮河干流和全部支流的测量,获得包括平面、断面、流量、雨量、水位、土质等翔实数据,形成各种资料表册1238册、图25卷又2328幅。1924年,他又组织力量将12年来淮河测量的成果汇编成《导淮测量处成绩》出版,并亲自写序。这些数据和资料,对日后治理淮河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淮河流域之地形水势,乃有精密之纪录,实开我国科学治水之先河”。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治淮基本上沿袭了张謇当年的规划。

    1925年1月,由于财政困难,治淮抱负无法实现,张謇致电段祺瑞辞去江苏运河工程局督办等职,黯然告别。9月,当清江浦测量局的沈秉璜为经费求助张謇时,张謇又函电江苏省财政厅,替沈秉璜仗义执言。此时,距离张謇去世不到一年,可以说他至死心系导淮,须臾不曾忘怀。

水利教育

    张謇十分重视水利工程人才的培养,强调“治水必先储人才”。早在1906年10月,他就在通州师范附设测绘科,聘请日本教师教授测量等技术,至1908年1月毕业43人。1908年2月,通州师范又设土木工科,在测绘科毕业生中挑选9人入读,各生于1909年2月毕业。一部分学生到通州测绘局工作,一部分学生进入江淮水利测量局,实测淮河水道地形图。

1919年出版的《江淮水利施工计画书》中的附图

《淮水入海施工计画图》 南通市档案馆藏

    1913年10月,张謇受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邀请,北上任农商总长。11月,在张謇的提议下,导淮总局成立,后扩展为全国水利局,他兼任全国水利局总裁。张謇雄心勃勃地制订出一系列导淮治黄、疏浚大运河、开垦苏北滨海盐碱滩涂的宏伟计划。最初,张謇寄希望于外国水利人才技术,从荷兰、美国等国请来专家出谋划策,但洋专家仅提供了一些原则性报告,没能解决实际问题。因此,他深感培养我国水利人才之必要,遂决定创办一所中国人自己的水利高等学校,培养中国的水利专家。1914年7月,张謇撰写《请设高等土木工科学校先开河海工科专班拟具办法呈》,把水利技术人才培养视为当务之急,而且把校址选在江宁(现南京),“不如借用江宁省前咨议局房屋,较为适当”。在《拟请拨款即设河海工程学校并分省摊筹常费办法呈》中,他提出常年经费由直隶、山东、浙江、江苏四省负担:“至常年经费,最少数约需三万圆,拟由謇商同直隶、山东、浙江、江苏四省巡按使,暂时分认。”

    经张謇多方呼吁、亲自联络、筹措经费、商定校址、聘请教师、审定办学方案,1915年3月15日,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今河海大学前身)在南京隆重开学,学校隶属全国水利局,许肇南为校长,李仪祉为教务部主任兼教授。张謇专程从北京赶去参加开学典礼并致辞,他在致辞中说,引进外国的专业人才不但糜财、语言不通,而且外国专家也不熟读我国河流的历史地理典籍,延聘洋专家不是长远之计。培养本国的高级水利人才是河海工程专门学校设立的原因。他希望来求学的青年学生,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要有从事河海工程事业的决心;二是要有足以胜任从事河海工程事业劳苦的体格。该校为培育河海工程人才而设,学费由公家承担。张謇强调,如果志向不坚定或者体格不强的人,学不成而中辍,或毕业后服务难以胜任,于学生为虚掷光阴,于学校为空耗财力,公私利益两无所取,所以有志来学的人一定要考虑清楚。

    因袁世凯谋划称帝,张謇于1915年4月和1916年1月先后辞去农商总长、全国水利局总裁等职务,回到南通。即使辞职以后,张謇也一直关心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该校创办的第十个年头,张謇对该校毕业生专门发表演讲,他讲道:虽然世界上工程门类繁多,但河海工程尤为切近民生之事业。他在全国水利局供职的时候,规划了淮河、松辽、长江、黄河、珠江、钱塘江等河流在内的水利工程计划,但10年过去了,大部分都因为时局纷扰、经费困难而没有实施,实在令人痛心。张謇把希望寄托在这几百个水利毕业生身上,殷殷嘱托他们不但要熟读书本,更要注重实际;不仅要注重学习欧美,还要吸收我国传统水利理论合理之处;在主持规划工程时,一定要顾及中国的国情,量力而行,决不可贪大求洋;在个人待遇上,不要和欧美专家攀比,不要太计较报酬,中国财力有限,先做出成绩来,辅助穷弱中国工程进步,为本校增光。

    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为中国水利事业培养出大批栋梁之材,如早期毕业生须恺、汪胡桢、宋希尚、顾世楫等,后来都成为我国知名的水利专家和水利界的领军人物。

江岸保坍

    张謇的家乡南通滨江临海。长江虽然是“黄金水道”,但也经常带来灾害。由于江潮的冲刷,南通沿江的土地不断塌入江中。清末时期,南通江岸坍塌加剧。1907年,从天生港至姚港10多公里的江岸大坍,当地百姓的生命财产受到很大损害,而官府却消极应对。1908年,张謇出资3000银元,聘请上海浚浦局总工程师荷兰人奈格来通查看江流,设计保坍方案。1911年3月15日,“南通保坍会”在张謇的主持下成立。1914年6月,保坍会在通召开了一次盛大的水利学术研讨会,张謇邀请中国河海总工程师贝龙猛以及荷兰、瑞典、英国、美国等国的水利专家共商南通沿江保坍方案。经会议商量决定,保坍工程采用修坝和筑楗双管齐下的方法。

    1916年4月,南通保坍会聘请荷兰水利工程师特来克为驻会工程师,开始建筑沿江水楗。兴工历时10余年,到张謇去世前,保坍会在南通沿江共筑楗18座,使得南通沿江一带岸线遂逐渐趋于稳定,保坍成效明显。保坍的同时,张謇还主持兴办通、如、海一带市政水利和沿海垦区水利建设,保障当地农业生产和居民生活。

    江岸保坍工程的成功兴办,张謇居功至伟。而他主要的功劳在两个方面:一是人才使用;二是经费筹措。保坍工程中表现突出的两位水利工程师,都是张謇大胆发掘的。一位是外籍工程师,来自荷兰的特来克。特来克曾跟随父亲奈格来通协助勘测,颇了解江岸的形势和坍塌的原因,经他修改过的筑楗方案,能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极大地节约费用,符合南通保坍会资金十分薄弱的实际情况。而且他年轻力壮,不计较报酬,张謇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保坍重任交给这个外国小伙子。特来克到南通工作后,没有辜负张謇对他的信任和厚望,其带来的西方先进水利工程技术,对南通保坍贡献巨大。另一位是本国工程师宋希尚。他毕业于张謇创办的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南通保坍会见习,给特来克做助手。特来克感染霍乱不幸去世后,宋希尚临危受命,负责主持遥望港工程,兢兢业业,使遥望港圆满完工,获得张謇的赞许。张謇还满足了宋希尚的愿望,资助他赴美国深造,临行前殷殷嘱托,盼其成才。宋希尚学成回国,对中国水利事业作出卓越贡献。

1916年4月,南通县保坍会聘请特兰(来)克为工程师的聘书。

 南通市崇川区档案馆藏

    江岸保坍是南通百姓在没有任何政府资助下进行的一项自治工程,经费困难。南通保坍会推荐陈琛为代表,向北京政府及省、地方政府申请补助、借款,经多次反复,均遭婉拒。向银行借贷也因“无确实之抵质”而未获成功。无奈之下,还得张謇出马。张謇在江边并无一寸土地,但仍不顾年事已高,为筹资保坍奔走呼号。他打算融借外资,向英国鹰扬银行商借50万两,并计划用刘海沙(南通与常熟之间的一块沙洲)被私占的公产作抵。由于鹰扬银行担心抵押不实,又加之欧战爆发,中途变卦,张謇遂“徘徊都门,驰书县议会”。最后,经县参事会议决,调查刘海沙被私占的沙田公产,责令私占者按田亩等级缴价赎地,由江苏省政府发出公告予以执行。经过3年的协调争取,南通保坍会陆续收到公产田款“数十万”,全部充作保坍经费,这才按保坍方案,对南通江岸实施全面整治。但是不到3年,钱款告罄,而工程只建设一半。由于与南通隔江相望的江阴和常熟县为多淤沙田,在江边筑起了两道坝,江流改道,南通刚建成的水楗又遭到损坏,正所谓“此岸涨则彼岸坍”。因此,南通方面与江阴、常熟方面又经过数年的争执,“得款若干万,并部拨十万”,保坍得以第二次施工。张謇为保坍经费的筹措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1921年,张謇推动建立长江下游治江会(江阴、常熟、太仓、宝山、崇明、海门、南通、如皋、靖江)。1922年,他又推动建立扬子江水道讨论委员会,邀请荷兰、美国水利专家到长江沿岸实地考察。1926年8月1日,73岁的张謇虽然身体不适,仍冒着酷暑,在水利工程师宋希尚的陪同下,来到长江边视察沿江保坍工程。没想到回去后,他的病情加重,8月24日在南通病逝。张謇为水利事业可谓操劳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7月16日 总第3705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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