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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士的典籍收藏及交游

作者:特邀撰稿人 沈慧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6-22 星期二

    2012年4月12日,北京匡时国际拍卖公司在京召开“过云楼藏书”拍卖发布会。6月4日,由海内孤本、宋版《锦绣万花谷》领衔的179部近1292册“过云楼藏书”在北京国际饭店拍卖,最终由江苏凤凰传媒集团以1.88亿元的落槌价,加佣金总计2.16亿元获得该藏书,刷新了中国古籍善本拍卖的最高记录。“过云楼藏书”一词入选“2012年春夏季中国报纸流行语”。沉寂已久的江南著名收藏楼因这次拍卖,被误解为是藏书楼,同时也再次进入世人的视野,一时间过云楼“声名鹊起”。早在1992年,经苏州古旧书店牵线,南京图书馆以40万元的优惠价格向过云楼后人收购宋、元、明、清不同时期的古籍善本,共计500余种3000余册。如今,两批过云楼藏书于南京合璧,书写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热衷收藏古籍善本

 
晚年顾麟士 苏州市档案馆藏

    过云楼第一代主人顾文彬坦言自己爱书画甚于古籍善本,因此,过云楼在顾文彬、顾承父子时代以收藏书画为主,兼收印章、碑拓、古泉、古玩等。顾文彬曾收藏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的《画理册》、明代书法大家祝允明的《正德兴宁兴志》和东林五君子的诗札手迹等孤本,他在《过云楼书画记·凡例》中称:“黄大痴手书《画理册》、祝枝山《正德兴宁兴志》手稿册,铭心绝品,亦断种秘本也。故《钦定四库全书提要》俱未收入……冀后世志经籍者采择焉。”黄大痴即黄公望,祝枝山即祝允明。纵观顾文彬日记和家书,收藏《画理册》《正德兴宁兴志》纯属个案,且他更多地着眼于黄公望、祝允明作为书画家的身份。当过云楼传到第三代顾麟士手上时,因他“好版本之学”,开始大量收藏宋、元、明、清古籍刻本,扩大过云楼收藏范围。

 
《顾鹤逸藏书目》

    那么,顾麟士是如何获得这些藏品的呢?据古籍版本学家江澄波先生在《吴门贩书丛谈》一书中所言,顾麟士的“收藏渠道较为秘密,绝大多数是经过护龙街上欣赏阁主人徐松甫之手收得的”。辛亥革命,清朝覆灭,政治体制发生极大变化,江苏巡抚衙门、苏州府、江苏按察使司等在苏州的行政机构随之撤销,原来同城办公的长、元、吴三县合而为一,命名为吴县,在苏州工作与生活的官员顿减,候补官员纷纷返乡,他们所藏的古籍善本等逐渐流向市场,为顾麟士收藏典籍善本创造了条件。据1931年傅增湘在《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上公布的《顾鹤逸藏书目》,共有宋元明清刻本及精钞本539种,5000余册,其中,宋元刻本50种、精抄本165种、明刻本149种、清刻本175种。傅氏自言“目录下漏注尚多”,由此推测过云楼的藏书“总量当在万卷以上”。傅增湘的这个推断比较精准。以顾麟士为主收藏的1300余种善本均由其幼子顾公硕继承,谢国桢到苏州访书时观看了过云楼藏书,并为其中的珍本、秘本题跋,收入《江浙访书记》一书,过云楼藏书再次名闻天下。

    顾麟士接管过云楼后,除继续收藏书画外,也很注重对秘籍孤本和乡邦文献的收藏,并做有读书随笔和相关记录。通读《鹤庐藏书志残稿》,可以了解一些藏书的基本情况,顾麟士将元《古今杂剧》、宋《皇朝名臣续碑传琬琰录》、宋《锦绣万花谷》等49种著作的作者、编纂年代、卷数、版本,以及流转情况、收藏印章等逐一记录,同时将《皇朝名臣续碑琬琰录》《注〈咏史诗〉总一百五十首》《历代地理指掌图》等书的名家题跋也抄录于后。《注〈咏史诗〉总一百五十首》为宋刻本,后人对唐代胡曾著《咏史诗》一百五十首评注,并续序。这部书先后被季振宜、汪士钟、黄丕烈收藏,黄丕烈还在跋语中写下了清嘉庆六年(1801)收藏此书的全过程。清代著名藏书家鲍廷博花了20年时间,遍访各地藏书家,为其所藏《皇朝名臣续碑琬琰录》补齐序目,然最终也未能守住。藏家们喜欢用“子孙永宝”之类字眼题跋或用作鉴赏印章,但富贵不过三代,收藏也如是。同治七年(1868)四月,侨居吴门的浙江江山人刘瑞芬从坊间借到常熟张氏照旷阁刊的《梦粱录》,“对校一过”,后收购庋藏,并盖上“古红梅阁”“江山刘瑞芬彦清父收藏”等印章,以示主权。《梦粱录》为宋代吴自牧所著的笔记,内容为介绍南宋都城临安城市风貌。1912年春,顾麟士出示《梦粱录》,好友曹元忠欣然题写:“是书为拜经楼旧抄,又得古红梅阁补校(指刘瑞芬),可称精绝。”刘瑞芬逝世于光绪五年(1879),到民国初年,仅过了30余年,《梦粱录》已经易主,成为过云楼的藏品。

    通过过云楼庋藏的典籍鉴藏印章,可以了解卢文弨的抱经堂、郑履准的凝云楼、毛晋的汲古阁、鲍廷博的知不足斋、金檀的文瑞楼、张燕昌的冰玉堂、汪士钟的艺芸书舍、黄丕烈的礼士居等藏书楼所藏珍本秘籍的流转。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明末清初藏书家、版本学家、校勘家季振宜,其藏书素有“富备甲天下”的美誉。他的父亲季寓庸不但藏书,还藏字画,东晋王羲之的摹本《神龙兰亭》和元朝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都曾被他收藏。季振宜珍爱的《存复斋文集》《注〈咏史诗〉总一百五十首》《风雅遗音》《锦绣万花谷》都流向了过云楼。

知音元忠鼎力相助

    晚清藏书家、校勘学家曹元忠是顾麟士的同道好友,两人同乡同岁,交往颇多。曹元忠(1865-1923),字君直,号夔一,又作揆一,别号云瓿,晚号凌波居士,出身于苏州医学世家。曹元忠的祖父曹维坤,字云洲,候选知县、内阁中书,“精于内科方脉”,为吴中一代名医,著有《吴医方案》《曹氏平远楼秘方》。曹维坤行医之外,热衷藏书,家有藏书楼平远楼,庋藏历代古籍善本。曹元忠的父亲曹毓秀继承家学,“专治伤寒咽喉内外方脉,兼理杂症,处方稳健”。除了做医生,曹毓秀还工于诗词,著有《桐华馆词》《餐华馆诗集》等。曹元忠是苏州学者、藏书家管礼耕的弟子,光绪二十九年(1903)考中举人,长期在京城工作与生活,先后担任内阁中书、内阁侍读学士,资政院议员。曹元忠受家庭影响,既能看病救人、鉴赏古籍珍本,又擅长诗词,著有《云瓿词》《凌波词》《笺经室遗集》等。

    书籍与书画是顾麟士与曹元忠谈论较多的话题。顾麟士曾为曹元忠精心绘制《平远楼藏书图》,他在图上题跋,称道羡慕曹氏家学渊源:“乔木百年述祖德,藏书万卷诵清芬。校雠天禄今臣向,别录编成却羡君。”或许是因为艳羡曹氏祖孙的藏书事业,顾麟士也对“宋椠元钞”充满兴趣,不惜重金收购。顾麟士赠画于曹氏,曹元忠以古籍相报,如赠送顾麟士元柯九思撰的《丹邱生集》。因他精于版本及校雠学,故经常在书信中与顾麟士探讨秘笈善本,对过云楼庋藏古籍多有建议。有一年元宵节前后,曹元忠与黄、沈两位好友到京城海王村书画古董店闲逛,回家后立即将看到的宋元珍秘一一告诉顾麟士,并认为这些书中以“南宋《史记》、前后《汉书》、《锦绣万花谷》,元刻《通鑑注》为最。元大德本《翰墨大全》、张叔颖本《文选》次之,惜索价动辄千金,遂不能购”。这些宋元至精刻本,因索价太昂,曹元忠他们身无巨款,只得叹息而已。至今没有《锦绣万花谷》入藏过云楼的详细资料,但曹元忠这通书信中透露的信息,极有可能是他促成顾麟士收藏这套宋刻书。《锦绣万花谷》是宋代佚名所编大型类书之一,也是存世最大的宋版书,全书80卷,皮纸佳墨,经过赵子善、周允元、匏如珍、季振宜、李兆洛、顾麟士等递藏。

    坊间传说过云楼藏书秘不示人,其实不然。顾麟士经常与曹元忠分享所得好书,并请对方题识。曹元忠自幼耳濡目染,对医学书籍情有独钟,为顾麟士所藏元刊本《新编张仲景注解伤寒发微论》《伤寒百证歌》题识,对伤寒用药做了详细的解释,在文末称“古书固贵,传人医术又能济世。愿鹤逸景写镂版,使当世治仲景伤寒学者,知叔微此二书尚在人间。”曹元忠还为顾麟士所藏《龙川略志》《龙川别志》题跋,认为《宋史·艺文志》只收《龙川别志》六卷,而未能收录《龙川略志》四卷,是因为当时人们并没能见到此书的缘故,因而他建议顾麟士将珍籍刊印传播。曹元忠曾在太仓做过西席,这户望族收藏了大量古籍,他将所见一一告诉顾麟士:“《伤寒要旨》则百宋一廛中物,吕东莱《春秋左传句解》又艺芸书舍所载。其余若元钞宋本《孟东野集》,衡山父子所钞《大唐西域记》,阅之皆足赏心悦目。而姚舜咨所钞《演繁露》为沈文起校,陆勑先所钞《知稼翁词》为钱述古校,尤爱不忍释。”由上可知,曹元忠既是书痴,又是行家,且经常与顾麟士分享信息,他所提供的这些信息对顾麟士的藏书事业来说十分重要。

麟士增湘互通有无

 
曹元忠致顾麟士函 苏州市档案馆藏

    如果说曹元忠与顾麟士是同好,且对其藏书事业颇有帮助,那么另一位经常来苏访书的藏书大家、版本目录学家傅增湘则是顾麟士的“竞争”对手。傅增湘(1872-1949),字润沅,号沅叔,别署双鉴楼主人、藏园居士、藏园老人、清泉逸叟、长春室主人等,四川省江安县人,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傅增湘财大气粗,经常南下访书,对顾麟士购书藏书造成“威胁”,不少好书被他收购。过云楼收藏了宋刻《皇朝名臣续碑传琬琰录》《龙川略志》《龙川别志》,后两种为苏辙所撰。傅增湘在过云楼见到与眉州乡贤有关的两种藏书,遂致函顾麟士“一为眉州杜大珪之《续碑传琬琰录》,一为《龙川略志》,弟均拟刊入《蜀贤丛书》”,希望顾麟士能割爱转让。同时,傅增湘表示,如果顾麟士不愿“惠让”,那么是否可以允许自己借阅,“或影钞一部,或校勘一通”。顾麟士好不容易弄到宋刻本,怎么会轻易转让呢?当然,他还是理解傅增湘的心情,为他影印了《龙川略志》《龙川别志》。《龙川略志》《《龙川别志》为南宋书坊刻本,薄纸精印,两志序均作于元符二年(1099),一度被曹寅收藏,上有“楝亭曹氏藏书”印记。1926年,顾麟士将请人影抄的《龙川别志》《龙川略志》寄到北京,傅增湘写下题识:“丁卯六月十七日,晨起校影宋本四卷本,原本藏吴门顾鹤逸,其详别记之,藏园居士。”他为影印宋本《龙川别志》《龙川略志》作跋,写出了来龙去脉:“乡人李香严廉访旧藏宋刊本《龙川略志》《别志》,号为孤本秘籍。廉访身后,箧藏尽散,是书为吴门顾鹤逸所得。辛亥以还,余数数往来吴中,因识鹤逸于怡园,获观是书,昨岁更影写一本相寄,将以入吾《蜀贤遗书》中。”

 
顾麟士所绘《张琴和古松》

    1912年,傅增湘到苏州淘宝,书商杨馥堂登门拜访,并携来明洪武年间刻卢熊所撰《苏州府志》(20册)。据傅增湘所言,那时他并不留意方志,故对《苏州府志》不以为然。但杨馥堂了解它的价值,对他说这是吴门古志,世间罕见,千万不要与之失之交臂,他乃以“四十金得之”。杨馥堂作为书商长期浸淫于古籍珍本,具有较高的鉴赏能力。几天后傅增湘到怡园拜访顾麟士,才见面,顾麟士就问道:“闻君新获《苏州府志》,此吾郡故物,访求频年不可得,且为石琢堂殿撰修府志时所用,在理宜以归我,敢以为请?”傅增湘这次到苏州没有多少收获,仅得到一套《苏州府志》,“未遑披玩,势难遽舍”,自然不愿相让,遂诚恳地表示他日定然留意,为顾麟士觅得此书。顾麟士将信将疑,因为他了解到全国仅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与归安陆氏皕宋楼有全套《苏州府志》,其他藏家手上的都为抄本,故对傅增湘说:“公得毋画饼以充饥耳!”两人相视大笑。翌年,傅增湘在京城翰文斋以百金购得《苏州府志》,于秋天再度到吴门,交给顾麟士。顾麟士“雅爱乡先辈手泽”,希望与傅增湘手上那套交换,然傅氏以“两书印本虽同,而余帙乃经汲古阁钞补,宋宾王手校”为由,婉拒顾麟士。之后顾麟士又托曹元忠,向傅增湘说情,希望交换《苏州府志》,但傅氏始终没有答应。过了几年,顾麟士托好友章钰将此书带到北京,请求傅氏帮忙,参照“琢堂本为之对勘补正”。可惜傅氏忙忙碌碌,还没来得及校勘,就传来顾麟士已归道山的消息。傅增湘“把卷回思,愧负良友”,在书后写下题识,讲述了他与顾麟士先后收藏《苏州府志》的因缘,并立即委托顾麟士夫人潘志玉的外甥汪孟舒带回《苏州府志》,转交顾公雄兄弟。

    顾麟士作为过云楼第三代主人,在继承祖父顾文彬与父亲顾承收藏的基础上,关注古籍善本,尤其热衷收藏乡邦文献,丰富过云楼收藏,成为晚清民国的收藏大家,为传承苏州文脉作出贡献。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6月18日 总第3693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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