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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小河驿:历史深处的戏曲幽光

作者:任 轩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6-11 星期五

    河流设卡之所,河流交汇之处,便是人流骈集之地。倘若一个临河之地,既有卡,又多水融汇,那么其热闹景象和文化底蕴之多元便不言自明。浙江杭州的小河驿,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了解河流如何塑造城市的一个窗口。在它多元的历史文化深处,摇曳着一道道戏曲的幽光。

小河驿初闻昆曲

    天气渐热,又到了吃西瓜的季节。如果以西瓜比喻运河文化,戏曲文化当为其中不折不扣之任何等分的一片。由于运河交通的便利,明代各地家班得以沿运河往来于扬州、无锡、苏州、南京、杭州等城市之间游动演出,乃至乡野村间也流行起了昆曲。

 
小河驿桥景 钟鸣 摄

    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时年60岁的邹迪光率家班从无锡沿运河到杭州,至小河驿北新关时,竟令家班在关河上高歌昆曲。事见其所著《调象庵稿》卷十八,内有一诗《舟过北关,令家童捻管度曲,两崖间皆出视,次若抚兄韵》:“霞幢云翣拥回波,杨柳丝丝曳棹过。宝瑟半弹《别鹤操》,玉童齐唱《懊侬歌》。”《别鹤操》,乐府琴曲,此处意在表达漂泊水上的离别情绪。《懊侬歌》,即南朝时期的吴声民歌,此处当非写实,即当时玉童齐唱的并非民歌,而是借以指代用吴地声腔唱曲,即昆山腔(昆曲)。

    邹迪光,无锡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晚年信奉佛教,名其斋为“调象庵”。邹家班在当时的戏曲界十分有名。那邹家班为何在北新关唱起昆曲?

    由于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新开河道,下塘河遂成大运河主道,后又有明宣德四年(1429)设立户部分司(北新关)之事,所有北来船只均需在关外等候报关通行,有时候船只多到一直要排队到谢村。小河驿便成为明清时期外地昆班沿运河来杭州,本地昆班出游演出的必经之地。明代戏曲评论家潘之恒在《西湖曲》中云:“昆山女儿十五许,艳杀西湖花万树……吴舟只泊北关前,二月芳菲桃李妍。”可以说,是当时北新关的环境造成了家班于此处唱昆曲的文化一景。简而言之,运河是流动的舞台,因有北新关,小河驿也成为明代昆曲流布之驿。

汤显祖数过北关

    尽管明代戏曲家、文学家汤显祖一生中到杭州的次数十分有限,住在杭州的时间也非常短,却在《牡丹亭》中给杭州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牡丹亭》之精华部分自然在于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生死爱情,故事发生地在南安府(府治大庾,今江西大余),但是在全本第五十五出的后半部分,则多次出现运河边的城市,其中《如杭》等九出戏的场景地便是在杭州。

    万历十年(1582),汤显祖33岁,应好友姜奇方之邀到杭州游学。翌年春试,汤显祖以三甲二百十一名同进士出身,观政于北京礼部。此番从杭州进京赶考,走水路也是要经过北新关的。万历二十五年(1597)三月,他第二次以遂昌令的身份经杭州到北京上计(即述职汇报工作),其《感宦籍赋》自序:“如钱塘,荡舟长日……童子故以《宦林全籍》进。予览其书……反覆循玩,亦可以奋孤宦之沉心,窥时贤之能事。感而赋之曰。”此时,他厌恶官场之险恶,退隐乡间之心已昭然,遂在北京上计期间,向吏部辞官。

    汤显祖的诗歌中同样写到过运河,涉及地点有南旺、汶上、张家湾、王江泾等地,有些还讲到运河的功能和盛况。提到王江泾的诗叫《冬至王江泾舟中送彭直指赴逮》,其中有“似有都船狱,飞霜一诣台。相逢长至日,难道不然灰”之句。该诗作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冬至,汤显祖以遂昌知县的身份第一次赴北京上计途中。汤显祖当是在该年冬至日或前一两天,从武林门外乘舟经北新关前往北京。这一年他45岁。赴京之前,他在杭州小住了几天,与黄汝亨(字贞父、贞甫)会晤。后来汤显祖辞官归故后多次回忆起这件事,并写下“偶忆西湖残雪处”“忆别西湖有寒意”等诗句。

青莎进士唱头演

小河驿街景 钟鸣 摄

    明嘉靖中期,南戏的四大声腔(指中国明代形成的四种传统戏曲声腔,分别为海盐腔、余姚腔、昆山腔、弋阳腔)已随着运河、长江广泛地传播开来。到明万历年间(1573-1620),杭州、嘉兴、湖州一带率先出现了“争尚苏州戏(昆曲)”的时尚。倘若透过文化符号的关联性去理解小河驿和昆曲的关系,那么二者相遇的时间要早于万历年间。

    关于昆山腔何时传入杭州的问题,普遍认为时间至迟为嘉靖二十八年(1549),依据便是周诗串演的《浣纱记》(据记载是最早于杭州正式演出的昆剧)。周诗,嘉靖三十五年(1556)中进士,其沉迷于昆剧。《湖墅小志》评价他:“诗词藻绮,天才俊逸,有傲睨一世之概。”周诗的身世,晚清著名藏书家丁丙在《北郭诗帐》里引马三才《松里文选·居竹周公暨配陈孺人墓志铭》注释说:“处士居竹周公者,进士诗之父……八世祖,居青莎左桥。”根据这段注释,可知周家世居青莎镇。周诗曾串演的戏目《范蠡寻春》,出自昆剧《浣纱记》第二出《游春》。嘉靖二十八年(1549)距《浣纱记》诞生大约6年。然而,如果《浣纱记》是在这一年才传入杭州,周诗又如何会唱?因此,昆山腔传入杭州的时间理应更早。而从周诗串演一事,还可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青莎镇在明嘉靖时就已经有人会唱昆曲;第二,昆曲传入杭州之初,青莎镇人就参与其中。如今在小河直街对面的运河东岸、北新关遗址靠丽水路的地方,有一座额为“青莎古镇”的牌坊。倘若宽泛点说,可以讲昆曲传入杭州时,拱墅出了一位最早的参演者。倘若从牌坊之文脉来讲,可以说小河驿不仅见证了苏州戏班之入杭城,还出过标志性的参演者,是管窥明代昆曲风靡杭城的窗口。

拱墅明贤传“牡丹”

    拱墅人在明朝戏剧界闻名者,除了周诗,还有黄汝亨。有资料表明,黄氏世居拱墅,对晚明戏曲之发展有着重要贡献。黄汝亨与汤显祖为至交,虽年纪比汤显祖小,却是汤显祖艺术和精神世界里的重要支持力量,对其作品的传播有着不可磨灭之功。黄汝亨曾批阅《牡丹亭》,视为千秋不朽之作,称汤显祖为“文章大宗”。

    万历三十三年(1605)五月十九日,黄汝亨离开江西之际,特地到临川拜访汤显祖,于玉茗堂畅饮至半夜才分别,汤显祖尤“黯结不已”。次日一早,汤显祖赶了15里路,追至城南东馆,两人又促膝畅叙两昼夜,到二十二日清晨才怏怏而别。两年后,汤显祖给钱希言的信中说:“贞父内征过家,兄须一诣西子湖头,便取‘四梦’善本,歌以丽人,如醉玉茗堂中也。”另据沈德符撰《万历野获编》载:“黄贞甫汝亨,以进贤令内召还,贻汤义仍新作《牡丹亭记》,真是一种奇文。未知于王实甫、施君美如何,恐断非近日诸贤所办也。”可见这次分别,汤显祖还托黄汝亨带书赠送朋友。

    黄汝亨和别的戏剧家也有交往。他曾为吴大山(字仁仲)的《再生缘》题词,并在给吴之鲸的信中说:“仁仲《再生缘》并寄去,一涉情境。”而张岱《陶庵梦忆》卷四《张氏声伎》和汤显祖之《忆黄贞父并其高弟罗玄父考廉》等资料则显示,黄汝亨本人不仅精通戏曲之道,还有家班。但他闻名青史并非以戏曲,而是以工诗、善文、精八股、擅书法、长于鉴赏及好佛而显名于世。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6月11日 总第3690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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