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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混沌材”琴的故事

“羲皇人已杳,留此混沌材”

作者:刘国梁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3-22 星期一

    有这样一张古琴,它由北宋名臣、有“殿上虎”之称的刘安世斫成,迭经南宋著名琴家毛仲翁、清初著名琴家周鲁封重修,又经20世纪净宗大德夏莲居收藏,进而入藏国家博物馆,可谓流传有序。此外,它还有一重特殊的身份,它与高丽(朝鲜半岛古代国家名)传入中原的一张名琴同名。这张琴便是北宋名琴“混沌材”。

传承有序留珍宝

    “仪状魁硕,音吐如钟”的刘安世(1048-1125)是北宋后期名臣。他师学于司马光,司马光曾对自己待人接物的经验进行过总结,他说:“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不可以对人言。”足见其做人之磊落。司马光对刘安世也寄予厚望,“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刘安世受老师影响极深,他正色立朝,扶持公道,常在金殿之上面折廷争,就算皇帝盛怒,也毫无惧色,“执简却立,伺怒稍解,复前抗辞”。是时人无不敬慑的“殿上虎”。他严于律己“家居未尝有惰容,久坐身不倾倚,作字不草书,不好声色货利”。因此,刘安世赢得了不少文人的尊重。苏轼、苏辙兄弟与其相交甚深,用《门下侍郎苏公墓志铭》(传刘安世为苏辙所作墓志铭)中的话说:“在谏职五六年,下交夫予者固不乏人,其最笃惟苏氏兄弟。”

“混沌材”琴琴头

“混沌材”琴琴尾

    就是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史籍中却并没有留下多少他演奏古琴的资料。不过幸运的是,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北宋名琴“混沌材”腹内刻有这样的腹款:左为隶书“刘安世造”,右为楷书“毛仲翁修,周鲁封重修”。

    古琴界泰斗郑珉中先生在《两宋古琴浅析》中曾言:“刘安世有二,其一为晋人,其二为北宋时人,从学于司马光,徽宗朝知真定府。为蔡京所忌,谪陕州。混沌材应为此人所制。”

    除刘安世外,腹款中还提到两人,其中一人是毛仲翁,他是南宋著名琴家。《文会堂琴谱》《琴谱大全》《太古正音琴经》《琴谈》《五知斋琴谱》中均有毛仲翁的记载。《五知斋琴谱》中说:“毛仲翁,宋人,作《列子御风》《山居吟》《古涧松山》《易水慨古引》《隐德》《凌虚吟》。”有如此多的作品传世,足见毛仲翁琴学水平之高。《太古正音琴经》中还说他“宋季名于琴”。“宋季”一般指的是南宋度宗(1265-1274)、恭宗(1275-1276)、端宗(1276-1278)、怀宗(1278-1279)四代15年间。也就是说毛仲翁在南宋末年以擅弹古琴而闻名。此时,距刘安世造琴已有近150年的时间,想是此琴历尽沧桑已有些许损坏,因而毛仲翁得到这张琴后,对它进行了修理。

    腹款中提到的第三个人是周鲁封,他是清初著名琴家,字子安,燕山人。周鲁封自幼喜爱礼乐“每闻古之君子礼乐,斯须不可去身”。但是由于少壮时“涉历车尘马迹间”为生活而奔波,直到40岁之后,才又重新捡起了儿时的爱好——演奏古琴。这时正好赶上徐越千自江苏南京来到安徽,徐越千是德才兼备的雅士,其父徐大生更是名震京师,可谓当朝挥弦首推之人。于是,周鲁封便跟随徐越千先生学琴,陆续听徐越千演奏了《塞上》《胡笳》《洞天》《鸥鹭》等30余首琴曲后,周鲁封深受触动,除感叹徐越千演奏水平之高外,还深知徐家曲谱流传之不易,便请求徐越千将家藏曲谱公诸海内同好。徐越千所藏乃其父徐大生之谱,这些曲谱是徐大生遍访燕、齐、赵、魏、吴、楚、瓯、越诸地,前后历时30年方成。康熙八年(1669),徐越千便打算刊刻,但一直未能成功,直到遇到周鲁封,由他负责刊印,并请他参与重新校订。这本曲谱才最终于康熙六十年(1721)刊印出来,叫作《五知斋琴谱》。由于考证精微、指法相尽、见解独到,它成为广陵派乃至300年来流传最广的琴谱,而周鲁封正是《五知斋琴谱》能够顺利出版的主要促成者。

    除腹款外,“混沌材”琴名以楷书的形式刻于轸池下方,琴名下方还刻有行书琴铭:“羲皇人已杳,留此混沌材。想是初开辟,声音妙化裁。完然一太璞,解愠阜民财。不凿庄生窍,古风尚在哉。会稽黄镇仲安跋于皖江。”

    那么,写下这首琴铭的黄镇(字仲安)又是谁呢?黄镇与徐越千、周鲁封同为清代康熙年间古琴家。少壮时黄镇曾于江苏南京汪安侯、罗子敬两位先生处学琴,回到安徽后与周鲁封一见如故,二人遂成挚友。后又同周鲁封一起接待了徐越千,三人一起考证古乐,商讨可成楷模的古谱,终于完成了《五知斋琴谱》的刊印。因而《五知斋琴谱》前言写有:“古琅老人徐祺大生(字大生)鉴定;会稽黄镇仲安参订;男,俊,越千校;燕山,周鲁封子安,汇纂。”黄镇、周鲁封不仅参与了《五知斋琴谱》的校对工作,还都为《五知斋琴谱》创作了序文。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混沌材”琴为周鲁封所有。周鲁封常念自己没有好琴,“勿获一亲峄桐之响”,此时终获一张好琴,但已距毛仲翁收藏此琴又过了500年的光景,此琴在时光中穿梭,身上难免有些损伤,周鲁封对它进行了重修,修好后又叫好友黄镇题铭其上,琴铭中说伏羲等创制古琴的名家虽已不在,但还好有“混沌材”琴传世,可见二人对此琴的钟爱。

    又过了200余年,“混沌材”琴传到了叶诗梦(1863-1937)先生女弟子白达斋手中。叶诗梦是清末民初古琴大家,他是慈禧太后之侄,曾收藏有不少古琴,20岁时他“偶游盘山,值暴雨,宿万松寺,获周鲁封修仲尼式百衲琴昆山玉”。白氏后将“混沌材”琴赠予其好友骆氏,汪孟舒先生《春雷琴室卷》由孙宋若代骆氏书题跋中,记载了赠琴之事。骆氏与古琴家夏莲居(1884-1965)居士比邻而居,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骆氏故后,琴归夏氏所有。夏莲居本名夏继泉,字溥斋,号渠园,又号一翁,为云南提督夏辛酉长子,后在家修行,为净宗大德。“混沌材”琴龙池左右之“一翁”“夏伯子”“晋刘世安作”为夏氏所为。清代学者程允基所撰《琴谈》中有:“刘安世琴名云泉,遇仙女授《江南春》《塞上月》。”但其前后文所记为阮籍、左思、阮咸等魏晋时期人物,可知程允基所说的可能是“晋人刘安世”,这位刘安世有一张叫作“云泉”的古琴,还跟随仙女学到了《江南春》和《塞上月》两首琴曲。夏莲居认为此琴为“晋代刘安世所作”。

    夏莲居先生也是有根据的,郑珉中先生曾言《五知斋琴谱》琴式图中“云泉”琴与“混沌材”琴造型相似,而“云泉”琴为“晋刘安世作”,夏氏从之,故有此题。同时,郑先生指出“混沌材”琴与《五知斋琴谱》所列之宋毛敏仲“昭美”式琴完全一致,且下注有“古云宋扁”,据此推知,“混沌材”琴的存在是宋扁古琴之最早例证,因“混沌材”琴胚上施鹿角杂松石八宝灰胎,因而可证明“八宝灰”产生的具体年代。

    “混沌材”琴形制为伶官式样。明代胡文焕编纂的《文会堂琴谱》中说:“所谓伶官琴者,因黄帝命伶伦制律,参祀上帝,故古以太常为伶官,非俳优也。”也就是说伶官式琴来源于黄帝时的乐官伶伦,因此所谓“伶官”指的是太常寺官员,而不是优伶。而且在古代优伶是不敢鼓琴的。

    1958年,夏莲居将此琴捐赠给国立北京历史博物馆(国家博物馆的前身),从此,“混沌材”琴进入到博物馆收藏的序列。

    高丽异宝“混沌材”

    清代陈元龙的《格致镜原》一书中记载:“琴苑宣和殿百琴堂有琴名黄鹄秋,又有琴名混沌材,上宝之。”据这条文献记载可知,历史上出现过一张“混沌材”琴,曾进入过北宋徽宗的宣和殿百琴堂,成为宋徽宗的古琴藏品,而且宋徽宗十分喜爱这张琴。不知这张徽宗内府藏琴与传世的“混沌材”琴有无关联?

北宋 “混沌材”琴正面、侧面、背面 国家博物馆藏 董建国 摄

    宋代周密所撰《云烟过眼录》又云:“又有所谓混沌材自高丽来,亦异宝也。”可知,宋代时还有一张从高丽传来的古琴也叫“混沌材”。这张高丽古琴在当时已十分珍贵,被称作“异宝”。

    朝鲜半岛与中原王朝的音乐交流古已有之,且十分频繁。古琴传入朝鲜半岛也较早,据朝鲜史料《新罗古记》记载:“初,晋人以七弦琴送高句丽,丽人虽知其为乐器,而不知其声音及鼓之之法,购国人能识其音而鼓之者,厚赏。”有学者认为这条文献中所指的晋人是东晋人,因为西晋存续的50年中持续受到北方匈奴的侵扰,与高句丽联系并不密切。而东晋时高句丽与东晋共同受到前燕(284-370)的压制,高句丽曾于336年、343年两次遣送使节赴东晋,而东晋也曾积极与其交往,因此才有了东晋时七弦琴东传高句丽的事件。巧合的是据今天的考古材料来看,我们现在见到的古琴形制魏晋时期已然出现,因此东晋时传入高丽的古琴已有宋代的某些古琴形制。

    韩国史料中也有高丽广宗时代(945-975)曾派遣使臣到中国(大致相当于北宋早期)请派乐士和乐器的记录。此时距东晋时期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高丽人能够制造出作为异宝的“混沌材”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就在北宋徽宗年间,宋徽宗曾于1114年和1116年两次将500余件套乐器、乐谱作为礼品赏赐给高丽王。

    《宋史·外国三·高丽》中记载:“政和中(1111-1117),升其(高丽)使为国信,礼在夏国上,与辽人皆隶枢密院;改引伴、押伴官为接送馆伴。赐以大晟燕乐,笾豆、黼、簋、尊儡等器。”据这条史料我们可以知道徽宗时还曾提升了高丽使节的等级,以示对高丽的重视。那么,为何徽宗会如此慷慨将500余件套乐器、乐谱送给高丽王呢?

    1124年出使高丽的徐兢回国后写成《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一书,书中记载:“熙宁(1068-1077)中,王徽尝奏请乐工诏往其国,数年乃还……比年入贡,又请赐大晟《雅乐》,及请赐《燕乐》。诏皆从之。故乐舞益盛,可以观听。”据此可知,高丽王曾向徽宗请求北宋派乐工赴高丽,并请赐给乐器、乐舞,这是徽宗送给高丽王乐器的起因。

    其实,高丽与北宋的音乐互动很频繁,早在1078年,北宋便曾派出官方使团到达高丽首都开成。宋神宗送给高丽文宗的礼物中有10套拍板、10支笛子和7支筚篥。

    宋徽宗即位后,十分重视礼乐的构建,因此他两次专门将礼乐作为礼物赐给高丽王:第一次是高丽睿宗九年(1114)七月四日,由高丽遣宋特使安稷崇带回,包括167件乐器及乐谱和指诀图各10册。第二次是睿宗十一年(1116)七月十四日(《宋史》上记为1117年),由高丽使臣王字之和文公美带回,此次为宋徽宗于崇宁四年(1105)新制成的大晟乐。这次赏赐仅乐器就有428件,此外还有雅乐使用的各类器物,如衣冠、服饰、麾幡等。而在这之中仅登歌乐便有“一弦琴、三弦琴、五弦琴、七弦琴、九弦琴各2面”。歌乐器中又有“一弦琴5面、三弦琴13面、五弦琴13面、七弦琴16面、九弦琴16面”。这些弦数不同的琴大都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古琴。

    为什么宋徽宗要这样做呢?有学者认为,他是想达到联合高丽共同抗击辽金的目的。而当高丽于1123年拒绝与北宋结盟,并于1126年对金俯首称臣时,宋徽宗和大臣们的战略失败,这也是为什么宋代史料中较少提及这一事件的原因。

宋 李公麟 《会昌九老图》(部分) 故宫博物院藏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3月19日 总第3654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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