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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兴 千里借兵

作者:特邀撰稿人 沈慧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3-10 星期三

    清咸丰十年(1860)二月,顾文彬因父亲顾大澜过世而辞职,本应回到苏州,为父守孝,怎奈太平军与清廷对峙,战火使他“无家可归,日坐愁城”。大江南北,风声鹤唳,顾文彬于次年决定“远避荆宜,溯江而上,道出洞庭,登君山,山僧出新茗饷客,翛然有世外想,不知烽烟之在迩也。由荆州而至宜都县,署县令者即魁荫庭之子,登岸觅寓,适郑谱香(兰)亦挈家避居于此,朝夕过从,尚不十分岑寂”。在宜都杨守敬家借住期间,顾文彬写下祖父母、父母亲、妻儿等七人的行略,并为庋藏的名画法书集名家词句题跋,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形势好转后,顾文彬、顾承父子决定返乡。他们先坐小船到武汉,再换乘轮船,于九月初一日抵达上海,次日拜访了避居上海的冯桂芬。

中外会防 守护上海

顾文彬年谱中记载成立会防局的情形 苏州市档案馆藏

    早在咸丰十年(1860)五月二十九日,内阁学士彭蕴章就向朝廷推荐顾文彬、潘曾玮、潘馥、杨庆麟等人帮办团练,由团练大臣庞钟璐“委差”,其时顾文彬父子正避居湖北。彭蕴章,字铁宝,号咏莪、小园,晚号诒榖老人,江苏长洲(今苏州)人,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彭蕴章一直在京城为官,充军机章京,授工部主事,历任鸿胪寺卿、顺天府丞等。他身在庙堂,关心江湖,曾上疏论漕务弊端,请禁陋规。咸丰帝登基后,彭蕴章步步高升,先后任军机大臣、工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至咸丰六年(1856),他拜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工部及户部三库事务,充上书房总师傅。彭蕴章为人处事谦和、谨慎,咸丰帝曾御笔“其难其慎”相赠,表达对他的宠信。然而,这位一生谨慎的人物却跌在何桂清身上,致使“晚节不保”。咸丰六年(1856)年底,彭蕴章举荐道光乙未年同年何桂清担任两江总督。次年春,何桂清到任。咸丰十年(1860),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彭蕴章为何桂清说尽好话,没多久常州、苏州相继失守,何桂清撤职查办。在常州面临危险的时候,何桂清作为两江总督不顾官绅劝阻,一意孤行逃往苏州,结果被江苏巡抚徐有壬拒之不纳,最后他以借兵之由又逃往上海。何桂清临阵出逃,不仅使其声誉受损,也使举荐人彭蕴章遭到负面评论。

    因顾文彬被彭蕴章举荐帮办团练,故顾氏父子到上海后,就住在城内的办公场所。不久,顾文彬得知亡妻浦氏的兄弟浦佩卿也住在租界的老旗昌洋行,遂搬去同住。顾文彬考虑一家老小不日将团聚,又在租界内租了几间房屋,并令顾承绕道赴无锡将家眷接到上海。顾文彬与家人自咸丰五年(1855)一别,至此已六年,劫后重逢,大家百感交集,只是他再也见不到父亲、妻子和两位儿子了。“是时四方之人麕集夷场,皆恃洋人为保障”。在这里,顾文彬与潘遵祁、潘曾玮、潘馥、冯桂芬、吴云、应宝时、汪锡珪等江浙官绅相聚。此时,租界周围十余里外都被太平军占领,“约数十万,夜间登高而望,烽火四起,天为之赤”。

    无论是集聚在上海的官绅还是洋人们,都为战事而忧心,担心战火随时危及并影响他们的生命与利益。龚自珍长子龚橙在上海担任英国人的幕僚,遂为官绅与洋人牵线搭桥。龚橙,字孝棋,又名孝拱,晚号半伦。他与其父一样风流自许,狂妄自大,声称无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道,只爱一个小妾,小妾并非正室,只能算半伦,五伦去掉了四伦半,龚橙只剩半伦,故号半伦。龚橙受英人巴夏礼之托,拜访浙江同乡、候补知州应宝时,说:巴夏礼想拜见江苏巡抚薛焕与江苏布政使吴煦,他们“因其无公牍拒而不见”;转而想拜访团练大臣庞宝笙,庞氏“因不理夷务,亦不见”。于是,巴夏礼想拜访江苏的绅士们,问他们是否愿意会见。其实之前太平军已致书巴夏礼等洋人们,表示他们将进攻上海,但不侵犯租界,也不干扰洋人,希望洋人保持中立,不要帮助清政府。巴夏礼的目的是通过与在沪官员接洽,试探朝廷的想法,再做决断。

    应宝时从龚橙处得知洋人的想法后,立即征求顾文彬与潘曾玮的意见,顾文彬当场表示:“此何等大事,呼吸之间,关系非常,岂可拒而不见,任其激而从贼乎!”潘曾玮赞同顾文彬的观点,认为关键时刻应当断则断。在龚橙的安排下,吴云、汪锡珪、潘曾玮、应宝时、顾文彬与巴夏礼相见,双方辩论三日,决定中外和衷共济,协力抵抗太平军,成立会防局。江浙绅士联名上书薛焕,请他转呈朝廷。此时,仓皇出逃的咸丰帝已于七月十七日病逝于承德避暑山庄,小皇帝同治继位,在上谕中明确表示:“上海为通商要地,自宜中外同为保卫,著与英法两国迅速筹商办理,但于剿贼有裨,朕必不为遥制等因。”咸丰十一年(1861)十二月十四日,顾文彬等“接苏藩司照会,总办会防局事”,由代表官方的吴云、应宝时,与代表绅士的顾文彬、潘曾玮、汪锡珪五人总办会防局事务,明确遇事则中外会商。办公地点设在洋泾浜之抛球场。抛球场位于南京路与河南路交界区域,属英租界。薛焕正式上奏朝廷批准,会防局成立后,洋人立即在租界贴出告示:“距上海百里之内皆通商地方,理宜保护,贼有敢入境一步者,痛歼之。”从此太平军不敢跨入上海一步,居住租界的官绅们得以“从容布置”,商讨对策。

    冯桂芬、顾文彬等人都在官场历练过,深知朝廷官员的态度更为重要,需进京陈述江苏局势,因此派选熟悉京城的潘世恩之子潘曾玮沟通。潘世恩是四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在朝堂有深厚的根基。同治元年(1862)二月初五日,潘曾玮带龚橙、潘康保登上了宾顺洋行名为“扬子”的火轮船,初六日开船,初九日到大沽口外,再换拨船、坐车,于十八日到达紫禁城。潘曾玮先后拜会文百川、奕訢及枢庭诸位官员,汇报东南局势,提出与洋人合作的建议,得到他们的首肯。

乞师援沪 筹银租船

顾文彬年谱中记载的千里借兵之计 苏州市档案馆藏

    顾文彬在湖北见识过湘军与太平军交战,再看看上海“所募之勇及军装器械,皆不堪用”。于是,他向冯桂芬、潘遵祁、潘曾玮、汪锡珪、吴云、应宝时等人说:“非尽汰此间兵勇,另易劲旅,事必无济。”众人询问从哪儿可得劲旅,顾文彬坦言在湖北时听到消息,即安徽初步收复,曾国藩因“勇多饷少,欲撤去万人”。这一万名兵勇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弃之实在可惜,不如把他们招到江苏,充实江苏的兵力。潘曾玮等人点头称是,一致认为借兵是最好的办法。他们先征求吴煦的意见,得到吴煦的赞同后,转而请求薛焕。熟料薛焕认为这里的兵“战虽不足,守尚有余”,无须借兵。一听此话,顾文彬忍不住说:“战与守一也,天下无不能战而能守之兵。目前虽有数万人,恐一战而尽溃。”众人纷纷附和顾文彬的意见,但薛焕不以为然。顾文彬、潘曾玮、冯桂芬等认为他们人微言轻,应请“位高望重者”向薛焕建议,或许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顾文彬等人想到温葆琛、殷兆镛两位侍郎正在上海近郊,遂邀请他们面见薛焕。薛焕见这个架势,只能勉强答应。

    顾文彬、冯桂芬等人认为曾国藩的湘军需要大笔饷银,必须准备充足的银子才能借到兵。而吴煦只答应挪用公款“七万金”,这远远不够。江浙士绅们共商后请文采斐然的冯桂芬起草书信,并请钱鼎铭、潘馥和潘心田同赴安庆曾营,薛中丞(即薛焕)亦附一函。他们星夜兼程,见到名震天下的曾国藩,详细汇报了江苏局势与士绅们的态度,曾国藩恻然道:“苏民之陷于水火深矣,且力筹巨饷,余安忍不一援手,但中丞书中无一字涉及借兵,其意可知,余亦不在渠之一言也。惟安庆距上海相隔千余里,我兵安能飞渡,若龙以轮船来迓,始为神速,然须以二月为期,不至,止有从陆路转战而前耳。”安庆之行,钱鼎铭、潘馥和潘心田不负众望,曾国藩同意派一万兵勇前来相助。回到上海,钱鼎铭又向英国领事提出借用轮船运兵,以求速度,然求之再三,仍被对方拒绝。钱鼎铭与英国提督相商,对方一口应允,找到几位洋商,议定费用:“每勇一名,船价十五两,连另费,需银十八万。”十八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薛焕一听要花费这么多银子,就关照吴煦所有费用由士绅承担,“官中钱不准动分文”。吴煦左右为难,一边是心意相通的士绅们,一边是顶头上司薛焕的意见。在紧要关头,顾文彬对他说:“属员之不敢违上司命者,惧其参劾耳。当此危迫万分之际,身家性命尚宜置之度外,况区区功名耶。”顾文彬因为父亲、妻儿俱丧,不顾官文的邀请毅然辞职,因此才有底气劝说吴煦。吴煦被顾文彬说动,答应先以关饷垫付,但对外宣称是士绅们筹集巨款。薛焕对此颇为怀疑,说:“绅士安得此巨款耶!”吴煦佯称是顾文彬向洋人所借。其实大家心知肚名,不去拆穿而已。

    银子有了,轮船有了。随后,钱鼎铭、潘馥、潘心田、张仁卿组成四人小组,再次出发前往安庆。没想到的是,做事严谨的曾国藩“以尅期不至,先一日已发兵由陆行矣”。钱鼎铭请求收回军令,让他们折回坐船,但得到曾国藩“军中令出惟行,且已入奏,无可挽也”的回答。这个回答如晴天霹雳,惊得他们晕头转向,钱鼎铭伏地痛哭,声泪俱下,声称如果兵勇不返回坐船,不仅十八万两银子付诸东流,而且参与此事的士绅们“死无日矣”。一向谨慎的曾国藩面对此情此景,只得冒险召回部队走江路。到这里,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不料各营兵弁们以轮船不能多带马匹而不愿走水路。钱鼎铭只得与船主商量,允许“官弁坐骑一同载往”。这次湘军支援江苏的行动,曾国藩派出文武两员得力大将,文员由李鸿章带队,武员由程学启统率。临行前,曾国藩对钱鼎铭说:“江南人最重张国樑,今所派程某(指程学启),又一张国樑也。”咸丰三年(1853),清军建江南大营于南京孝陵卫一带,张国梁作为江南大营主要战将,在与太平军的战斗中屡立战功。曾国藩果然英明,看人很准,之后“大功果成于忠愍(指程学启)之手”。

江苏收复 功在士绅

杨守敬致顾麟士函中提及咸丰十一年(1861)顾文彬父子避居他家的事

    同治元年(1862)三月初七日,程学启率部自安庆登船先行东下,从安庆到上海千里之遥,轮船共往返十三次,将万名兵勇安全送到上海,驻扎在南门外。将士们经过一月多的休整,养精蓄锐,开始与太平军作战,屡战屡捷,洋人见清军英勇骁战,英国人戈登的洋枪队也加入战斗的行列。李鸿章到沪后就奉旨署理江苏巡抚,而薛焕进京候职,之前他的不作为,多少得罪了江浙士绅们。薛焕招募的兵勇在虹桥一役溃败殆尽,果真应了顾文彬所言“战而尽溃”之说。援军英勇骁战,同治二年(1863)十月收复苏州,同治三年(1864)五月收复金陵,不到三年基本肃清江苏全境,因此朝廷决定停撤会防公所,但保留数处分局,“并归苏、松、太道衙门兼办,以备支应”。至同治四年(1865)十二月十九日,李鸿章向同治帝递“上海裁撤会防局折”,表示英法在沪“防兵”均已撤回,会防局完成历史使命,已于十一月底全行裁撤。

    李鸿章担任江苏巡抚后,重用冯桂芬、潘曾玮、潘馥、钱鼎铭、潘心田诸君,成为他的座上宾。顾文彬以其才干入了李鸿章法眼,屡次派差重用,皆被他推辞。顾文彬说,自己“非高尚也,诚以先考不逮禄养,中更离乱,骨肉凋残,名心益淡,故不求闻达”。言下之意,父亲未能奉养,妻子未能照顾,两个儿子英年早逝,当下只求平平淡淡生活。李鸿章开玩笑说:“公真可谓肥遯矣!”肥遯者,指隐居避世而自得其乐。当时,参加会防局的士绅,每月有一百两银子的津贴,顾文彬便拒领。同治四年(1865),李鸿章委派顾文彬为正谊书院董事,紧接着又让他与冯桂芬、潘曾玮承办三所善堂事务。他们在程藻安家中抓阄,顾文彬负责育婴堂、冯桂芬负责女普济堂,潘曾玮负责男普济堂。两年后,李鸿章“以筹办善后出力”向朝廷请奖,顾文彬“赏加布政使衔”。远在湖北的官文与顾文彬比较投缘,遂寄来“千金”,希望他赴湖北办理营务处。但顾文彬不愿出山,便赴鄂拜见官文,当面解释缘由。他在湖北见到盛康等一班同僚,劫后重逢,倍感欣慰,大家轮流做东宴请。官文也通情达理,在顾文彬准备离开时又赠他二百金。

顾文彬日记中关于冯桂芬过世时所撰挽联 苏州市档案馆藏

    顾文彬、冯桂芬、潘曾玮、吴云等成立会防局,千里借兵,应对战争,为恢复人们的正常生产和生活秩序作出了贡献。顾文彬得知冯桂芬于同治十三年(1874)四月十二日过世的消息后,撰挽联悼念:“文社共驰驱,邀我同居,赁庑曾经三度约;交情深患难,附君不朽,乞师嘱草万言书。”顾文彬对这段经历颇为自得,同年七月十九日,他在致顾承的信中写道:“校邠(指冯桂芬)故后,府志局何人接手?昔年我创议迎师一节,为克复苏城及全省一大关系,府志中必应详载此事。惟校邠深悉情形,必能详载言之,未知已起有草稿否?若问培之,必知细底,晤时务必细询之。此是我生平得意事,可传之后世者也。”历史没有忘却。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3月5日 总第3648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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