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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埏从钱穆的游学之乐

作者:张建安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0-05-18 星期一

李埏

    李埏(1914-2008),字子沂,号幼舟,彝族,云南路南县人。我国著名历史学家和教育家、云南大学中国经济史学科创建者。历任中国经济史学会顾问、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

    李埏早年受业于钱穆、陈寅恪等史学大师,深得真传。而在他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3次跟随钱穆的从游经历。

一次独特的“短距离游学”

    1936年下半年,钱穆接受北平师范大学邀请,前往历史系兼课。当时的钱穆正在北京大学任教,已是很有名的大学老师。他讲课极具感染力,一登上讲坛,便全神贯注,声情并茂,善于展现历史场景,使听讲者如见其人,如闻其语,深深吸引了听讲的同学们。他对中国历史有一种温情,更有非凡的见识,其真挚的情感和令人折服的评议,让时为北平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李埏十分敬佩。李埏早年背诵过《史记菁华录》《古文观止》中的秦汉文章,中学时阅读过《资治通鉴》《史记》和《汉书》等史书,自以为有点基础,可听了钱穆的几次课后,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白纸,对钱穆所讲“闻所未闻,茅塞顿开,能多听一句教言也好”。有了这样强烈的感受,李埏便渴望多亲近钱穆,多接受他的教导。每当下课,一些高年级同学会陪着钱穆边走边谈,李埏也跟在他们后面侧耳倾听。很快他就发现,钱穆不仅答疑解惑,而且常常教学生读书治学之法,使学生得到的益处比课堂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使他下决心,一定也要在课外主动向钱穆请教。一天下课后,见钱穆身边的人不多,李埏便鼓起勇气,上前求教。于是,从北平师范大学校园到中山公园,师生间展开了一次独特的“短距离游学”之旅。

    当时,北平师范大学文学院在石驸马大街,钱穆本来打算一出校园便雇车回自己的公寓,但在边走边聊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位学生很是好学,便决定多谈一会儿。走到校门口,钱穆也不雇车,只是继续与李埏边谈边走,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西单。到西单后,他们聊的话题仍然没有结束。钱穆想了想,问李埏:“你下面有课吗?”李埏回答:“没有。”钱穆便说:“那我们就到中山公园去坐坐吧。”李埏自然一口答应。二人转而向东行走,前往天安门附近的中山公园。中山公园距西单并不远,可走过去仍需要十几分钟,只因兴之所至,二人不知不觉已进入中山公园,来到树木掩映下的来今雨轩。

    在民国时期,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是学者、文人们喜好去的场所。鲁迅、梁漱溟、叶圣陶等人都曾在此流连,留下不少佳话。钱穆也是来今雨轩的常客。不过,他带学生来还是第一次。二人坐定后,钱穆平易地教导李埏:“你过去念过的书,也不能说是白念。以后再念,也不是一遍便足。有些书,像史汉通鉴,要反复读,读熟,一两遍是不行的。你现在觉得过去读书是白读,这是一大进境。可是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古人说,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学无止境呀!现在你应该着力的,一是立志,二是用功。学者贵自得师,只要能立志、能用功,何患乎无师。我就没有什么师承呀!”

    这番教导,对李埏来说,真可谓金玉良言。

旅游滇中时的言传身教

抗战时期的钱穆

    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时候,李埏再次成为钱穆的学生。钱穆的学问与师德感召着李埏,他敏而好学、尊师重道的精神同样受到钱穆的尊重与好感。师生间情谊非同寻常。这样,就使得李埏不仅在课堂内受到钱穆的教育,更在课堂外深得老师的言传身教。

    李埏曾陪同钱穆游滇中山水。由李埏接送、导游,分3天时间,游览了石林、芝云洞、大叠水瀑布等胜景。他们连上路途的时间,这次旅游前后共5天。此时,钱穆刚写完《国史大纲·引论》(以下简称《引论》)。他一见到在昆明市宜良县迎候的李埏,就把《引论》的原稿拿出,递给李埏,说:“此稿前二日写完,是我南来后最用力之作。等从石林回来,我便要送昆明《中央日报》去发表。你可在此数日内先读一读。”李埏一听,大喜过望,当天晚上便挑灯速读一遍,中途又细诵一遍。

    《引论》的主要内容,钱穆曾在课堂上讲过,但课堂上受时间限制,只能简要地讲一讲,李埏领会得也不够深。此次,李埏本来只是想陪老师旅游,没想到反而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学习机会。他“口而诵,心而惟,认识乃有所加深,有所加广”。同时,李埏一有问题马上就向钱穆请教,问题便迎刃而解,他的学业也因此大进。

    钱穆是一位很会因势利导的良师。在旅游间隙,他抓住合适的时机,将最重要的心得面授李埏:“治史须识大体、观大局、明大义,可以着重某一断代或某一专史,但不应密闭自封其中,不问其他。要通与专并重,以专求通,那才有大成就。晚近世尚专,轻视通史之学,对青年甚有害。滇中史学同人已不少,但愿为青年撰写中国通史读本者,唯张荫麟先生与我,所以我们时相过从,话很投机。你有志治宋史,但通史也决不可忽。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就不好,勉之勉之!”这些教导,成为李埏的座右铭。

读书游山,人生乐事

    1943年的一天,正在贵州遵义浙江大学任教的李埏突然得知钱穆应邀来此讲学1个月,心中喜悦无以言表。师生相见后,李埏每天必见钱穆至少3次。钱穆遇到上课或有事时,李埏便整天陪伴在老师的身边。李埏还遵钱穆嘱托,在老师讲课时作详细的笔记,对其日后撰写《中国文化史导论》起了很好的作用。

    李埏经常陪钱穆散步游玩,并在轻松惬意的环境中得到老师的指导。他回忆:“先生喜欢散步。每晨早餐后,由我陪从,沿着湘江西岸顺流南行;大约走一小时,再沿着去时的岸边小道回老城。这样的散步,除雨天外,没有一天间断过。先生总是提着一根棕竹手杖,边走边谈。先生说,他很爱山水,尤爱流水,因为流水活泼,水声悦耳,可以清思虑,除烦恼,怡情养性。沿湘江散步便有此乐。”钱穆对这段美妙时光也是记忆深刻,并在《师友杂忆》中加以描述:

    余尤爱遵义之山水。李埏适自昆明转来浙大任教,每日必来余室,陪余出游。每出必半日,亦有尽日始返者。时方春季,遍山皆花,花已落地成茵,而树上群花仍蔽天日。余与李埏卧山中草地花茵之上,仰望仍在群花之下。如是每移时。余尤爱燕子,幼时读《论语》朱注学而时习之,习,鸟数飞也。每观雏燕飞庭中,以为雏燕之数飞,即可为吾师。自去北平,燕子少见。遵义近郊有一山,一溪绕其下,一桥临其上。环溪多树,群燕飞翔天空可百数。盘旋不去。余尤流连不忍去。

    朝夕相处,李埏对钱穆有了另一层认识。他对钱穆说:“当初在北平初听先生讲课,惊叹您的学识渊博。同学们都认为先生必定是整天埋头书斋,要不然怎么能如此渊博。到了昆明,您惜时如金,我们就更认为是这样了,所以常恨自己不能勤学。但现在先生长日出游,让我意想不到。想不到您喜好出游,也是我们比不了的。我开始发现先生生活的另一面了。”钱穆听了,笑了笑,然后乘势利导地告诉李埏:“读书时应当一意在书,游山水时应当一意在山水。乘兴所至,心无旁及。所以《论语》一开始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关键是一个乐趣。”他又说:“读书游山,用功都在一心。能知道读书也就像游山一样愉悦,则读书自有大乐趣,所读之人自有大进步。否则,如果认为读书就是吃苦,游山就是享受,那就‘两失’了。”一番话之后,李埏高兴地说:“今日从师游山读书,真是生平第一大乐事。”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0年5月15日 总第3525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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