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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士的书画情缘

作者:特邀撰稿人 沈慧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0-04-28 星期二

    顾文彬以科举起家,随后进入官场,其子孙们受到祖上余荫,在物质生活得以保障的同时,还能享受着过云楼文化的滋养。顾文彬之孙、晚清民国时期著名画家顾麟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他以怡园为中心,构建起苏州的文化沙龙,吸引了众多的文人墨客、书画大家,对促进文化艺术交流起到积极作用。

顾麟士旧影

情系书画终一生

    顾麟士(1865-1930),字鹤逸,又字谔一,号西津、筠邻、一峰亭长,室名鹤庐、海野堂、甄印阁,在家族麟字辈中行六,又有顾六之称。其父顾承与孙氏育有两子两女,孙氏不幸病逝于太平天国运动期间。清同治元年(1862)十一月,顾承娶苏州洞庭东山朱氏为妻,顾麟士是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之后朱氏又生育了一子一女。顾麟士的外祖父朱竹吟是顾文彬的幕僚,舅舅朱诗舲也是风雅至极的书生,喜欢书画收藏。作为官家子弟,顾麟士未来的道路早已被长辈们设定好,那就是读好圣贤书,进军举业,而他确实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好友章钰称他:“体干秀伟,妙于语言,秉不世出之天资,绵家学鸿雅,为同辈推服。”在顾文彬的众多孙辈中,长孙顾麟祥、次孙顾麟元过早离世,自幼嗜好书画且文质彬彬的顾麟士深得祖父欢心,被寄予厚望。如果不是后来遇到的一件事对顾麟士产生了负面影响,那么他很有可能通过科举夺取功名,如乃祖一样走上仕途。事情还得从顾麟士参加童子试说起,那次他见到一位老年考生跪着请求换掉被他不小心弄污的卷子,结果不仅被拒绝,还遭到“厉呵”。少年顾麟士十分同情这位老考生,深感考生的无助与官场的黑暗,发誓不再参加考试。值得庆幸的是,顾麟士依靠祖上留下的遗产,可以按自己的兴趣生活,而他的天性与乃祖、乃父相似,特别钟爱书画艺术,这个爱好伴随他一生。

 《垂虹秋泊》 顾麟士 绘

    王蒙、黄公望、文徵明、唐寅、赵孟頫、董其昌等历代名家的作品是顾麟士临摹的对象,他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灵感与技法。文徵明是“明四家”中的全才人物,诗、书、画三绝,其画作被后世反复临摹学习。顾麟士先后临摹文氏的《天台图》《落木寒泉》《松阴高士》《花游图》《松泉高隐》等画作并题咏,他为临摹《惠山茶会图》之作题诗:“饮中杜咏唐八仙,茶中文图明七贤。碧松之阴石无语,井花晴汲惠山泉。”唐寅的作品曾是过云楼收藏的目标,顾文彬父子先后庋藏唐寅的《出山图》《黄茅小景图》《风木图》等精品。这些作品不仅提升了过云楼藏品的质量,还成为顾麟士学习的教材。有一年夏天,顾麟士闲来无事,拿出唐寅的《溪桥杖履图》欣赏,又临摹一幅,但他坚持“会其意而不泥其迹”,言下之意,他只是学习其神而非形,故希望后世看到他的临摹之作,不要“以形似论之”。他两次临摹《溪桥杖履图》,并分别题诗,其一曰:“竹树萧寥云壑内,六如画格迥然超。问翁携杖欲何往,隔绝尘寰红板桥。道宁真笔无由见,仿写难期适合之。赖有染香传粉本,山红涧碧是吾师。”顾麟士对喜爱的作品会多次临摹,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他更是反复临摹学习。

    可以说,历代名家名作是顾麟士的良师益友,他将作品的神韵融会贯通,却不为古人束缚,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同时他还喜欢钻研“画理”。顾麟士对绘画中的设色之法颇有研究,并形成独到的见解。他认为,设色要做到两点:显得笔出、纳得笔入。所谓显,即“罗罗清疏,不欲令隐匿一笔,见无法度也”;所谓纳,即“丝丝入筘,又不欲令突出一笔,见无控御也”。在他看来,显与纳看似“相背而驰,实相合为用”。他强调绘制青绿时,要注意笔墨,“须用焦墨燥笔,尤要在笔尖着力,方能合法。倘以湿笔、偃笔出之,恐终无见道之日矣”。由此,他评价董其昌作品的精妙之处,在于“燥湿相济,刚柔互用”。通过鉴赏、临摹名家作品,顾麟士不断总结经验,提升自我,如临摹王蒙的《松山书屋》后,他自我评价:“使笔尚能活泼,而失沉毅之概。”

    光绪十五年(1889)十一月顾文彬过世时,顾麟士已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了,由于他的书画才能过人,顾文彬生前决定将过云楼交给他管理,他成为过云楼第三代主人。顾文彬离世之时,已将过云楼藏品作为遗产分到各房名下,顾麟士一面将分到其他兄弟名下的书画尽可能收回,一面开始大量收藏古籍善本,过云楼藏品在他手上达到鼎盛。顾麟士还学习祖辈、父辈的做法,向有志学习书画的青年开放过云楼,为他们提供临摹的机会。他在怡园首开晚清苏州地区第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书画家社团组织——怡园画社,并继吴大澂之后担任第二任社长。怡园画社云集吴俊卿、陆恢、金心兰、任预等画坛名家,顾麟士与同道们在怡园诗酒唱和、鉴赏书画、探讨艺术,为发扬光大吴门画派、造就一代书画艺术家作出了贡献。

以画会友颂风雅

    顾麟士的“朋友圈”以文人墨客、书画同道为主,其中苏州籍或侨居苏州的人士居多,如沈修、陆恢、费念慈、吴昌硕,当然也有外地的,如冒广生、傅增湘、庞元济、刘世珩等。他们之间既有诗词唱和的文字之交,又有求书求画的风雅之道,因顾麟士以画名世,故向其求画者不计其数。

傅增湘致顾麟士函 苏州市档案馆藏

    刘世珩,光绪二十年(1894)举人出身。他的父亲刘瑞芬以诸生入同乡李鸿章幕府,主管水陆军械转运,后出洋做公使,官至广东巡抚。刘世珩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故家境富裕,热衷藏书、刻书,尤工词曲,成为一代文化名家。宣统二年(1910),刘世珩获得唐代乐器双忽雷,视若至宝,取室名“双忽雷阁”,并自撰对联:“古今双玉海,大小两忽雷。”双忽雷是唐代韩滉在四川用坚木制成的大忽雷、小忽雷的俗称,韩滉将其献给唐文宗后,几经流转,一度成为孔尚任的珍藏。刘世珩深知能够得到双忽雷中的一种已是天大的缘分,而今他双双纳入囊中,不由“摩挲叹赏,殊自喜古缘之不浅矣!”为了庆祝这一喜事,刘世珩特地致函顾麟士,希望他绘制包含“布景松以五株、竹以七竿、菖蒲以九丛……”的《枕雷图》,并支付了百元润笔。顾麟士欣然作画,并题诗:

存叟运千瓮,平翁抱两罍。

刘郎更好事,高阁枕双雷。

难得唐公物,终归天禄堂。

千年离复合,持傲孔东塘。

    顾氏题诗中提及的平翁,指金石学家吴云(号平斋),天禄堂指当年刘世珩在京城居住的崇仁坊西堂子胡同天禄西堂,孔东塘即孔尚任的号。之后刘世珩又将自己所刻的书赠给顾麟士,后者以诗感谢:“感君家刻赠瑶签,凭报斯图恨尚廉。”

沈修致顾麟士函 苏州市档案馆藏

    顾麟士的好友沈修,也是位饱学之士,精小学,熟史学,工于诗,擅骈文,且精于词论。顾麟士为纪念亡妻专门绘制《鹤庐怀梦图》,沈修为之洋洋洒洒写下《鹤庐怀梦图记》长文,共864字,“谢慧之氏,幼嫔于顾。余友鹤逸,静好罔斁。妙质天陨,久益增恸。爰及图竟,旌曰怀梦。……书闯圣阈,画挟天颖。上臬王令,俯型彦冲。洛神残碣,临式忘倦。私淑梁壑,锓作闺玺……”顾麟士与沈修相交数十年,欣赏他的才华,称道他的诗词散文可与唐宋名家“争粹”。他们同在苏城,经常通信联系,顾麟士曾与之说:“与君相约嘉遁,万山深处精庐。”1909年仲春,顾麟士为沈修作画,并用吴文英的《高山流水》题于画的右方,有“是图即成可印心斑。笔花冷,随绘浔阳隐趣,晕碧烟鬟。把华年景,驻仙籍,訉琅嬛”之句。

    版本目录学家傅增湘数次到苏州淘书,参观过云楼,于20世纪30年代在《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发表其编纂的《顾鹤逸藏书目》。傅增湘曾向顾麟士求画,顾氏为他绘制《双鉴楼图》,并在题跋中表达对傅增湘收藏古籍善本的艳羡之情:“沅叔(傅增湘的字)癖好古籍,鉴别精审。插架之富,有两宋精刻百余种,且半属孤本。至元明秘册,及明贤手钞,犹不与焉,真堪伯仲聊城杨氏、海虞瞿氏,其他海内藏书家难于比拟。爰写赠此图,以志向往。”傅增湘收藏有明代卢熊编纂的《苏州府志》,且是石韫玉手写补完之本,尤为珍贵,顾麟士希望他出让,但傅氏没同意。之后傅增湘在京城又觅得一部《苏州府志》,终于圆了顾麟士庋藏乡邦文献的梦。

    曹元忠是顾麟士的好友,精于版本与校勘学,经常与顾麟士交换秘籍孤本等信息,为过云楼庋藏古籍提出宝贵意见。曹元忠的祖父曹维坤有藏书楼平远楼,曹氏一门喜欢藏书,故顾麟士为曹元忠绘制《平远楼藏书图》,并题诗:“乔木百年述祖德,藏书万卷诵清芬……”顾麟士与同道们以诗文、书画相交,传递着友谊,留下一段段佳话。

夫妻同好情义深

    同治十年(1871),由顾文彬做主,虚岁7岁的顾麟士与苏州谢颖初之女定下娃娃亲。光绪七年(1881)十月,顾麟士与谢蕙(又作谢慧)缔结良缘,少年夫妻婚后琴瑟和谐,书画艺术是他们共同的兴趣。顾麟士多年后回忆这段美好的生活:“喜有同嗜,益事临摹,粉墨恒不去手。篝灯讨论,漏三下不已。闺房之内,如获谈艺胜友也。”在众多的画家中,谢蕙特别喜欢清代画家、诗人刘泳之(原字彦冲,改字梁壑)的笔意,故在其作品上喜欢钤“私淑梁壑先生”小印。闲暇之时,谢蕙总爱画上几笔,但从不示人,纯粹自娱自乐,平时所作均“随手散佚”。顾麟士认为谢氏“充其诣力,当与南楼清於,分艺林片席”。确实以谢蕙的天分,有顾麟士的指点,又有过云楼名家书画为蓝本,假以时日,她的绘画艺术水平必将得以提升。

谢蕙临摹王若水的《水仙》图 过云楼艺术馆提供

    目前仅见谢蕙的书法扇面、《兰花》图和她临摹元人王若水仿赵彝斋《水仙》图3种作品。扇面是谢蕙应顾麟士之请而用楷书写的诗句;《兰花》图是她创作于光绪十一年(1885);而《水仙》图则是她在光绪十二年(1886)八月十三日于病中临摹,题识“丙戌中秋前二日,临王若水,谢蕙”。一个多月后,谢蕙因病离世,夫唱妇随的诗意生活戛然而止。两年后,再次由顾文彬做主,顾麟士续娶温柔贤惠的潘志玉为妻,两人生儿育女,开始了新的生活,但谢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永远绽放在他的心底。

    光绪三十一年(1905)岁暮,顾麟士整理遗箧,再次见到那幅谢蕙临摹的《水仙》图,悲痛万分:“每一披读,如见其力疾拈豪,喘呻交作,重温旧梦,不觉泪涔涔墮焉!”那天他连夜“临写元宴斋十三行二本,合装成册,藉留梦痕”。不久,他又用心画《鹤庐怀梦图》,以纪念谢氏。次年春社日那天,也即图成后一个月,他为《鹤庐怀梦图》题跋,并题诗一首:

懒作侬家老孟光,鸾胶虽续恨难忘。

德工门内无歧誉,才命闺中亦两妨。

慧性来从天女室,弱魂知在水仙乡。

诔亡凭仗丹青笔,不与词人较短长。

    百花生日(阴历二月十二日)那天,他在谢蕙临摹的《水仙》图上写下跋语及其所填《古香慢》一阕:

    黛皴怨浅,灯晕愁浓,闺病臞甚。貌出凌波,似博俪兰福谶。教当洛神看,愿双侑,中秋夜饮。倘遗奁剩有寸纸,婿才且漫题品。

    皎细指、蟾华痴浸。遥漏憎眠,风露凄凛。瘦骨凭花,梦乞女姚呵禁。永谢墨君缘,亮魂去、明霞可衽。累萧郎,又轻废、满壶妙沉。

    顾麟士与谢蕙相伴5年,至此已分离20年,他以一幅《鹤庐怀梦图》和诗词表达了对谢蕙不尽的思念和对人生无常的无奈,书写他的不了情。顾麟士续弦夫人潘志玉以谢蕙为榜样,在夫君的指导下也能画上几笔,多少弥补了顾麟士心底的缺憾。他们生育了5个儿子,除长子夭折外,其他4子在书画、昆曲、古琴等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弘扬并传承着过云楼文化。

    顾麟士才华出众,为人敦厚,好友冒广生称赞顾麟士德艺双馨,“其得复敦气节,多才艺,善结纳贤豪长者。贤豪长者归之,沛然若水之就壑……”顾麟士著有《过云楼续书画记》《鹤庐画趣》《鹤庐画识》《因因庵石墨记》等作品。民国时期,天绘书局、西泠印社分别出版《顾鹤逸仿宋元山水册》《顾西津仿古山水册》《顾鹤逸中年山水精品》《顾鹤逸山水册》等画册,收录了他的画作。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0年4月24日 总第3516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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