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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抗战”中焚毁的长沙城

作者:许海芸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8-04-11 星期三

    1938年11月12日深夜,日军进迫湘北,企图进攻湖南长沙之际,一场惨烈的大火突袭长沙,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毁于一旦,两万多人葬身火海。因12日的韵目代日为“文”,大火又发生在深夜之时,人们便将此次火灾称为“文夕大火”。

大火后的长沙街景

劫难从何而来?

    1938年10月下旬,日军侵占湖北武汉后继续举兵南进,直逼湖南岳阳,长沙危在旦夕。11月7日,蒋介石抵达长沙,在蓉园召开了军事会议,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张治中等30多名国民党军政要员与会。鉴于武汉撤退时未能贯彻蒋介石提出的“焦土抗战、坚壁清野”的方针,致使武汉的交通、水电设备和大量的物资被敌利用。在此次会上,蒋介石痛陈“坚壁清野”的必要性。他说,面临强敌进犯,只有实行“坚壁清野”,才能以空间换时间,保存实力,取得最后胜利。接着,蒋介石问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敌人来了,你们长沙怎么办?”未等张治中开口,蒋介石就斩钉截铁地说:“还有什么可考虑的,都要用火烧掉,我们不能住,也不叫敌人来住,不论粮食、器材,凡不能带走的东西,都用火烧掉。”军事会议后,张治中无奈召集国民党湖南省保安处处长徐权、国民党长沙警备司令酆悌、国民党长沙市市长席楚霖等开会,传达蒋介石命令,并商议制订火烧长沙的计划。

    11月12日,日军攻占岳阳,并继续向新墙河进攻。当日上午9时,张治中接到蒋介石侍从室副主任林蔚打来的电话,说:“我们对长沙要用焦土政策。”随后,张治中又接到蒋介石发来的电报,称:“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望事前妥密准备,勿误!”下午4时,张治中与酆悌、徐权等落实放火计划。张治中指定国民党警备第二团团长徐崑为总指挥,并将警备第二团的士兵每3人编为一组,组成100组到各处放火。张治中还嘱咐酆悌说:“负责放火的士兵是长沙或其附近的人,他们肯定是不愿意放火烧长沙的,你要和他们讲讲‘焦土抗战’的大义。”为免计划实施时出现差错,他们决定接到放火命令后,“先放空袭警报,使人民逃避,等到再放紧急警报时,即开始行动”。放火以天心阁举火为号,一齐行动。计划研究完毕后,酆悌回到警备司令部,着手焚城的准备工作。他让徐崑按计划将准备的放火器材分发到各放火组,并调来所有的救火车,将车内的水换为汽油,使其变成“放火车”。

    未料到的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降临,原本准备在长沙失陷后实施的有组织的放火,却演变成了混乱的纵火事故。

夜半火起 灾难突袭

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和军委会政治部联合发表的《关于长沙大火经过真相之说明》(部分)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12日夜,长沙城南门附近突然有多处起火。按原计划,放火烧城需有四重规定:一是国民党湖南省政府的命令;二是国民党长沙警备司令部的命令;三是警报器有节奏的警报声;四是天心阁上的火柱。在既无命令,又无信号的情况下,火情突起,接到卫士报告的许权立即电询前线总指挥关麟征。当许权得知前方平安无事,并无日军进犯事宜,而且南门也不是举火的地点后,他判断这是“一处失慎,三处效尤”引起的。于是,许权紧急打电话给国民党长沙市警察局局长文重孚要求救火。文重孚却回答:“警察已撤走了,消防队也撤走了。”而此时,为了实行焦土政策,所有的救火车都已变成灌满汽油的“放火车”,根本无从救火。很快,通讯中断,火舌在城内各处肆虐。

    当时,长沙城内的老百姓尚在睡梦中,被大火惊醒后,还以为是日军打进城了。就在百姓们跑出屋后,发现烈火早已将大多数的街巷封住。天空被映照得如血色般通红,无数的烟柱从地面升向空中。在烟柱之下,是惊慌逃跑的人群。在拥挤、混乱中,有的人被踩踏致死,有的人被大火活活烧死。为了避火,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躲进水缸,却被活活煮死;躲进防空洞的百姓,由于火势太猛,被烤焦致死。凄厉的哭叫声、恐怖的嘶喊声和火烧房屋发出的爆炸声汇成一片!整座城市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场大火连烧数日,“虽离十里外而光可烛天,犹如咫尺”,“火势之大,实为本世纪以来所未有”。大火过后,“劫后余生的灾民们,扒着炙热的灰堆,寻觅骨肉的亲尸,挖掘或许还未毁灭的一些物件,有的怅然踟蹰于自己家屋的故址,有的悲楚咽哭于不可辨认的街头”。其悲惨情状,令人心肝俱碎。

    此次大火,有两万多人丧生,城内90%以上的房屋被烧毁。据国民党湖南省政府统计室编印的《湖南省抗战损失统计》记载,大火造成了10多亿银圆的经济损失。“省市政府、军政机关及交通机关尽付一炬,固不待言。最称繁盛之八角亭、坡子街、长正路、东长路、南正街、北门正街、小西门及浏阳门外环城马路所有商店、居民建筑物,均经焚烧,成为焦土。”湖南大学、明德中学、岳云农工等30多所学校也被焚毁;40多家工厂被烧毁,其中湖南第一纺织厂,仅其厂房损失就达27万银圆,还有机器设备损失60多万银圆,原料损失96万银圆,损失惨重;全市190多家碾米厂和粮栈仅幸存12家,米市尽损;另绸布业也损失200余万银圆,约占全行业资产的80%;湘绣业40余家全部毁灭;除湘雅医院外的所有医院均被烧毁。作为中国为数不多的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文化传承在此中断,造成的损失无可估量。当年,国民党机关报《中央日报》曾以“百年缔造,可怜一炬”哀叹其一夕之间所遭受的重创。

平民怨 三官员被枪毙

    长沙大火后,全国舆论哗然,人们纷纷要求惩办纵火元凶。国民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认为兹事体大,在大火第二天就给蒋介石发出急电称:“长沙大火,并非军事失利,由于地方长官误信谣言,铸成大错。事关民心,恳请委座亲临处理。”此时,蒋介石并未现身处理此事。11月18日,国民参政会驻会委员会在重庆开例会,“到会者对于长沙火劫,群表愤慨,并决定联名致电蒋先生请其查办主动之人”。

    在全国舆论的压力和谴责下,蒋介石连忙赶往长沙处理事件。当他走上长沙街头,发现昔日繁华之处已变得片瓦无存,心中明白,不有所处置难以向民众交代,于是下令设立长沙大火之军法会审。由国民党陆军上将钱大钧组织,严惩大火肇事人员,要求两日内有结果。

    同时,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和军委会政治部联合发表了《关于长沙大火经过真相之说明》,坦言对于长沙,确有在必要之时“施以破坏,免资敌用”的准备。“惟十二夜长沙大火时,岳州虽失,而平江汨罗以北阵线甚稳,长沙距前线尚有三百余里,军事当局不仅无命破坏,且正调兵增加前线。而地方政府亦并未下令破坏。然大火何以骤起?其原因:(一)由于地方军警负责者,误信流言,事前准备不周,临时躁急慌张之所致。(二)由于曾从事破坏准备之人员及人民(自卫团员丁森等)鉴于敌机之连日轰炸,及最近平江、岳州、通城、通山等县被炸之惨,激于民族义愤,以为敌寇将至,乃即自焚其室,遂致将准备工作变为行动,于是一处起火,到处发动,以致一发而不可收拾。”因此将“逮捕首事有关人员,依法严惩”。

    经过长沙大火之军法会审裁定,酆悌与徐崑辱职殃民,文重孚未奉命令,放弃职守,对纵火事故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各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11月20日上午,酆悌、徐崑、文重孚3人处于枪决。作为国民党湖南省最高行政长官的张治中自知无法脱责,就主动提出请求处分。蒋介石便以“用人失察”的罪名,给其“革职留任”的处分,并令他“办理善后”,收拾残局。此外,徐权因“惊慌失措,摇动人心”,被予撤职查办处分,席楚霖被予免职留任处分。

    国民政府当局计划不周、措置失当,导致了此次“敌未至而自焚其城”的世间惨剧,使古老的长沙城和无辜的长沙市民成了“焦土抗战”的牺牲品。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8年4月6日 总第3203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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