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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影星范朋克的平津之行

作者:特邀撰稿人 周利成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7-12-08 星期五

    1931年初,美国著名影星道格拉斯·范朋克(旧译飞来伯)和导演维克多·佛莱明、摄影师亨利·夏泼一行,到东南亚一带摄制纪录片途经中国。2月7日至14日的《北洋画报》跟踪报道了范朋克的中国之行。

平津影迷很疯狂

    1931年2月4日下午,范朋克在平津两地的影迷早已来到天津老龙头火车站(即东火车站)等候。华北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更是全体出动,各报记者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家外国报纸的记者。《庸报》总经理董显光,为天津新闻界精通英文的唯一人物。此前,他与范朋克曾在上海会晤,今天也特意赶来迎候老朋友。下午2时40分,范朋克一行乘坐的专列驶进车站。

1931年2月7日、10日,《北洋画报》刊登的有关范朋克(旧译飞来伯)来华的消息。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天津美术馆馆长严智开先期前往塘沽迎接。出发前,他告知在天津老龙头车站的朋友说:“我归时以手中丝绢为号,绢从哪个窗口飞出,飞(飞来伯)便在何处。”当火车进站时,众人望眼欲穿也未见丝绢飞出,根本无法判断范朋克究竟在哪节车厢。一位记者在车站见到一位外国人,趋前便问:“先生飞来伯乎?”那人撇其嘴,瞪其目,摇其头,缓缓地说:“NO!”于是,众人又攀车而上,上车后方知范朋克已下车。等见到范朋克时,他早已被影迷围得“一层、一层,水泄不通”。

    当日,范朋克身穿黄驼绒大衣,头戴深灰色礼帽。他身材魁梧,肤色浅黑。大家见到范朋克后,纷纷伸手希望与之一握,除此之外递名片请范朋克签名的也有数十人。各报摄影记者更不甘示弱,他们手拿相机,钻入人群,连放镁光灯数次,最终拍摄成功的仅有《大公报》一家,其余各报则完全失败。

梅兰芳精心准备迎贵宾

    在1931年2月10日《北洋画报》上刊登的《飞来新闻》一文透露了梅兰芳为什么要请范朋克下榻于围棋大师李律阁宅。因访美时,梅兰芳曾在范朋克家居住,故梅兰芳也想在自家接待范朋克。但梅兰芳对自家居所不满意,遂决定另觅住宅。经过一番寻觅后,最终选定了李律阁的宅子。

    梅兰芳对李宅进行了精心的布置。客厅、书房的陈设,除沙发是外国式样外,其余均为紫檀木雕刻的中国传统家具,墙上挂的是明清书画,陈设古玩的多宝格里摆的是清朝的瓷器。取暖设备没有采用西方的壁炉,而是用中国传统的地炕。对于招待所用的仆役,梅兰芳也是煞费苦心。他通过多方寻觅,终于寻得一位名叫马八的西方管家,所有招待事宜统由他包办,后又雇用了两名男仆和一名苦力。在吃的方面,梅兰芳把茶点饮食全定为中餐,一部分由东兴楼负责,一部分由梅宅自制。

    招待工作困难极多,以设茶会介绍范朋克一事,就极感应付之苦。梅宅虽说宽敞,但若超过300人就会拥挤,因此只印了300张茶会请帖。不料请帖发出后,电话、书札纷至沓来,要求参加者数不胜数。最有趣的是,有的先生受邀后,其太太也要参加,便请求补发请帖。梅兰芳及茶会负责人商讨后,最后给出的答复为,请帖过少,请随先生光临,不再补帖。但太太知道后却不答应,因为她们要在请柬上请范朋克签名。她们说:“先生可以不要请帖而来,太太则万难如此。”最后,300张请帖全部散完仍感不足。浏览受邀人名单,北平名流纷纷出席,该茶会称之为北平明星大会似乎更为恰当。

一场“热闹”的梅宅茶会

    据2月10日的《记梅家迎飞茶会》一文记载,5日,梅兰芳在无量大人胡同本宅举办茶会,京剧界大腕杨小楼、余叔岩、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等悉数到场。虽然只发了300张请帖,但不请自来者大有人在,单是举着相机的记者就达百人。众人只为一睹这位大银幕上的“外国武生”风采。梅兰芳对范朋克说:“大家都对您在电影里所表演的惊险武技感兴趣。”范朋克笑答:“我在影片中的武艺,有许多是摄影师弄的玄虚。您在好莱坞住过一个月,对于拍电影的秘密,总该知道了吧?”大家听后都笑了。范朋克还当场介绍了他在电影中的一些特技表演。

    极富商业头脑的丽容照相馆翻印了范朋克照片数百张,以一张一块银圆的价格在梅宅销售,以便到场宾客请范朋克签名。因此,当日范朋克所签照片也在百份以上。由于来访者络绎不绝,已是疲惫不堪的范朋克以握手代替签名。于是,大家在院中排成一队,到范朋克前行握手礼。其中,有两位女士因争握手的顺序,不慎从高廊上跌下,幸亏廊下人多,跌在众人身上才未受伤。当茶会结束后,记者发现不仅梅府院中花木损失殆尽,就连客厅内的一个大理石面的茶几都被挤倒折成两截。

行程虽短情意长存

    5日晚,香山慈幼院创办人熊希龄,代表联华影片公司宴请范朋克。中菜西吃,陪客甚少,只有几位学者、艺术家。由于所备菜单极为精致,经范朋克提议,到席者逐一在菜单上签名。他如获至宝,次日即寄予其妻。餐后,范朋克来到真光剧场演讲。范朋克在热烈的掌声中致辞,但因剧场较大,致使后排的观众听不清声音,遂大喊:“声音大点!”原本还安排了梅兰芳进行演说,由于时间紧张,他登台后只说了句“我只会在台上唱戏,不会说话”就下来了。当晚,李宅温度适宜,异常舒适,范朋克就将绒毯铺在地上睡觉了。

    大概是半夜着凉,第二天一早他便感到头痛。专门照顾范朋克的大夫先让他在院中跑了30圈,出了一身大汗后,范朋克顿觉轻松。午前,他又赴东四头条华语学校演讲,他说,将来要在中国文学与历史中,选择一段足以表现中国文化的事拍摄电影。最后,范朋克盛赞该校为沟通中西文化作了贡献。离校后,他再至六国饭店,接受英美协会的宴请。席间,范朋克称,将在半年后携妻子来华小住两个月。晚11时,范朋克又来到开明戏院,因当时梅兰芳的压轴戏《刺虎》尚未开演,他便被邀登台演说。范朋克说:“去年在美国没能看到梅兰芳的表演很遗憾,此次来华特地补上。这次的中国之行,让我见到了中国的高尚文化,甚感兴奋。”观众听后报以热烈的掌声。其中还有一段小插曲,由于这次演说是临时受命,所以没有带随行的翻译人员,只得在现场找了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郑某做翻译,哪知范朋克说的第一句话,郑某就没听懂,范朋克又讲一遍,他仍不懂,观众当场将其驱下。但范朋克怕郑某是因为刚上台紧张,便再次邀请他上来做翻译,郑某终不能译。最后,又换人也是不甚理想,遂草草收场。

    7日,在佛莱明的导演下,范朋克在梅宅院中拍摄了一段纪录片。范朋克扮成《蜈蚣岭》里的行者武松,只见他头戴金箍,身穿青缎打衣打裤,脚登厚底缎靴,腰佩战刀,手持拂尘。他在影片中介绍身边的梅兰芳说:“梅兰芳博士是中国乃至世界杰出的戏剧大师。我现在北平,这身装扮是中国的一位英雄,这是梅先生为我打扮的。”梅兰芳用英语说:“我很高兴你能来这儿,希望你在北平过得愉快,并代我问候你的妻子。”范朋克手拿一张纸片用中文念道:“梅先生,北平很好,我明年还要来。”随后,梅兰芳当场教了他几个身段和亮相,范朋克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旁人看后纷纷鼓掌。梅兰芳笑着对他说:“我看您大概是有史以来头一名外国武生扮演一名中国武生的。”范朋克听后开心地笑了。

    此次,范朋克来北平收获颇多,不仅收到很多具有中国特色的礼物,还结交了许多北平文艺界的朋友。

    在《飞来新闻》一文中记录了梅兰芳赠送范朋克的四件礼物:“(一)梅氏自画梅花刻就之铜镇尺。(二)为象牙筷两双。分赠飞氏夫妇,皆有上下款。(三)为二簧剧《蜈蚣岭》中武松所着之武生戏衣一袭,连靴带帽。因飞为外国武生,故有此赠。(四)为江西名磁(瓷)花瓶一对,皆极精致。”此后,梅兰芳又将《四郎探母》中公主所着的绣金龙蟒袍一件、自己所灌全套唱片及《梅竹中堂》一幅送给范朋克,并让他转赠其妻。北平各界人士也有赠送范朋克礼物,李律阁夫人赠京绣《百子图》、诗人李释戡赠乾隆御笔小册页、收藏家廉南湖赠拓片一幅。

    据闻,范朋克的夫人玛丽毕克福很喜欢吃中国的杏仁,除慈善家章元善赠其杏仁两盒外,范朋克自己也买了很多,携赠其妻。一日中餐时,梅兰芳劝范朋克试用所赠象牙筷,范朋克说一定要请其妻过目后方能使用,且早已寄回美国。从以上细节可以看出,范朋克是多么爱他的夫人啊!

    范朋克来华前,玛丽毕克福曾嘱他购买一座中国的玉观音回国。在北平期间,范朋克一有时间就到各大玉器店精心挑选,但未能寻到中意的玉观音。遂与梅兰芳话别时,他委托梅兰芳帮忙寻觅一尊价格在二三千美金的玉观音,言称只要梅兰芳满意即可决定,购妥后立即从美国汇款。

    范朋克在北平虽然只住了短短4天,但他游览了颐和园、故宫等名胜古迹。在梅兰芳举行的饯行宴上,范朋克动情地说:“我在北平结识了许多文艺界朋友,他们让我在很短的时间内了解、学习到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和传统美德。这次在故宫见到了许多珍贵的文物,使我感到中国的文化对人类做出的伟大贡献。”同时,范朋克还称赞京剧具有极简练和极丰富的两个特点,可与希腊正剧及莎士比亚戏剧相媲美。“我祝愿京剧永远保持它固有的特色,不断发扬光大。”说话间,他端起一杯杏仁茶说:“像这种美味,在中国以外是吃不到的。”范朋克对中国的饮食大加赞赏。

    宴罢,在梅兰芳的卧室中,范朋克郑重地说:“梅先生,我以前虽来过中国,但并不了解中国的一切,这次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我以前拍的片子,对贵国国民有不礼貌的地方。我是一个演员,虽然有些事应该是编剧、导演来负责的,但我也不能辞其咎。希望通过你的关系,向贵国人民代达我的歉意。”梅兰芳听了这席话深受感动。

    在北平期间,范朋克曾几次表达要带着妻子再来中国。他回国后,虽然一直与梅兰芳保持联系,但却没有实现这一愿望。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7年12月1日 总第3150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王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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