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文化 > 文库 > 随笔

忆海宁中塘路

作者:朱莲芬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7-08-07 星期一

  别离故土四十载,古稀之年,漫步故乡中塘路,思绪万千……

  中塘路的命名无从考证,它在浙江省海宁市最西端,它不似我曾写过的《重走盐官海塘路》和《散忆沪杭老公路》两条路那样,有着历史人文积淀。中塘路是条沙质泥土路,西起井栏庙,东至徐鲁王庙,全长约3000米。如今,这条路尽管被杭浦高速公路割切,被村庄水泥公路铺盖,但还是保留了断断续续500米的路面。望着四周楼房林立,田野郁郁葱葱,看着眼前短短一截留有当年车辙痕迹的中塘泥路,难压心潮奔涌,这里曾经留给我太多的故事。

  1966年至1976年,我在塘桥石西小学任教。记得1969年初冬的一个晚上,我们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忽听竹节噼啪爆裂声,窗外火光冲天。我说:“不好了,可能是中塘路中段旁阿兴大伯的茅草房起火了,快去救火。”我当时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提起一桶水便往外跑,刘老师拿了一把竹筷敲打着洗脸盆呼唤:“救火呀!救火呀!”我们赶到时草舍已经化成灰烬,阿兴大伯没有被救出。

  阿兴大伯是一位残疾人,靠中塘路口这间茅草房出租的租金维系生活。这间直头草舍前半间盖成太阳伞式,更像是凉亭,方便中塘路行人歇息避雨;后半间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尾间算是大伯的卧室。阿兴大伯总是坐在门口跷着二郎腿,抽着烟招呼来往的行人。我们的学生放学后总愿意在小店门口停留,这时阿兴大伯会观察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并教育他们:“想吃糖,要铅笔,回家跟爸妈要钱去;太阳快下山了,回家割羊草去。”这一年,大伯可能生活拮据,岁数也大了,就把这间中塘路口的茅草房出价50元,卖给了远房的侄儿。当人们从火堆中找到阿兴大伯时,看见他后背紧压着一个钱包,包内50元人民币丝毫未损。

1971年元旦,学校放假,谈老师回娘家过节,她知道张老师预产期临近,叮嘱我元旦夜必须在学校里住。黄昏时分,我已到校,寂寞村舍,唯两女性。张老师告诉我,下午她走了半里路,去请代课老师,回来时发现见红,现在感觉肚子有点痛。我情急中去请校舍附近有经验的马荣嫂,让她帮忙看着张老师,自己又跑步折回中塘路西段,由井栏庙向南直奔翁家埠小镇接生医生家,不巧接生员那晚不能出诊,可急死我了。返回时,想到花神村的土接生婆陶有福妈,我便一路小跑在沙泥路上,一家一户打听,终于在一家喜宴上把有福妈请了出来。我们赶到学校时已经晚上10点多,马不停蹄迅速在房内点火燃起煤球炉子,用开水把剪刀和棉线消毒,也让房间暖和暖和。晚上11点,一声啼哭,我告知张老师她生了一个儿子。包扎完婴儿,已是零点,我目送有福妈向铺满白白霜花的中塘路上走去,按习俗,应该给接生员煮一碗鸡蛋,可我当时只给有福妈烧了一碗热乎乎的番薯汤。

  发生在中塘路上的往事也常听我的爱人提起。1948年,6岁的他被母亲送到村里马先生家中书塾启蒙读书,后转入徐鲁王庙国民小学,俗称洋学堂,从界牌头到学校,走的是中塘路东段。穷人的孩子能上学已是奢侈,谈不上有书包、雨具、饭盒。当时,他的书包是一块方布和两块木板包裹起来的;没有雨鞋,3个季节打着赤脚,冬天自制木屐,中途坏了便只能赤脚踏雪前行;带饭工具是两只粗碗,用布包扎紧,拎着上学,一年四季中午吃的都是冷饭。他说有一次木屐带子断了,人倒地,碗打碎,饭全撒在中塘路上,饿着肚子听完一天课。

  爱人参加工作后,买回来一个4层搪瓷套装饭盒和一双黑色高帮雨靴,但他一直没有用,说是看看就好。以后,随着他职务的变动,我们多次搬家,这两件物品他都不愿丢,特别是那双黑色高帮雨靴,总放在床头底下,一放就是几十年。我理解不了,总说在北京雨靴根本用不上。如今走在残留的中塘路上,我才体会到,爱人小时候该有多么渴望这两件必需品啊!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7年8月3日 总第3100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王亚楠(实习)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