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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济培:“只要让我打鬼子,我什么都不怕”

作者:甄济培 口述 特邀撰稿人 黄 河 陈 慧 整理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7-05-15 星期一

      编者按

      今年7月7日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80周年。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大地上爆发了全面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人民战争,中国在东方开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首个大规模的反法西斯战场。

      在“母亲送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的抗日战争中,千千万万中国军人不畏强敌、舍生忘死,为民族而战,为祖国而战。如今,这些抗战英雄们已经老去,正如那段历史正在远去一样。值此之际,陆军档案馆协同北京市石景山区作家协会,抢救式地采访了驻石景山区某部干休所的10余位90岁以上高龄的抗战老兵,以他们的亲身经历讲述抗日战场上鲜为人知的故事,再现那一段血雨腥风的历史画卷,也为抗战留下一份珍贵史料。

     《口述》栏目从本期开始推出《抗战老兵的故事》专栏,刊登系列文章,让我们一起聆听老兵们讲述的抗战故事,回望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谨以此献给抗击日寇的英烈们,并向所有健在的抗战老兵致以崇高的敬意!

    甄济培,1923年出生,河北唐县川里村人。1938年2月参加革命,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通信员、司号员、班长、排长、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团政治委员、师政治委员。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雁宿崖歼灭战、黄土岭战斗、百团大战等。1981年离休。

一心想着打鬼子

    我出生在河北省唐县川里村,往北不远有一个石头村,那里有20多户人家。1937年冬天,日军到石头村扫荡,开始并没搜到什么,可鬼子听说村里藏着八路军,又返回来将全村男女老少60多人集中到一个大院里,逼他们说出八路军的下落。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八路军是打鬼子的,怎么都不肯说八路军在什么地方。鬼子恼羞成怒,先是把一名11岁的女孩整死了,后又用机关枪把人群当靶子扫射,除3个去串亲戚的百姓幸免于难外,其他全部倒在鬼子的枪口下。这还不算,鬼子还放火将村民的房子都烧了。

    当时,我只有14岁,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愤怒,和父母讲:“不能在家待着,日本鬼子来了我们也活不成,不把鬼子赶走,就没好日子过,我要去当兵,参加八路军!”父母担心我上了战场后有个三长两短,不同意我参军,可我决心已定,拿了一件衣服瞒着家人连夜跟着部队走了。我参加了晋察冀军区3军分区12大队。大队管理处郭主任见我年纪小不太愿意要我,我就说:“我人小,但是这个枪我能背两支,8岁时我就能砍柴、挑水,能吃苦,只要让我打鬼子,我什么都不怕。”

    入伍后,因年龄小被安排在机关内做些打打水、喂养牲口的工作,但我一心想着打鬼子,不愿意干这些事儿,就天天去磨郭主任,要求下连队去打鬼子。他说:“你这个小鬼,下连有人要你吗?”我说:“如果没人要,我再回来。”听我这么说,郭主任就把我留下了。就这样,我到了1营1连,连长、指导员一看来了个小孩,就指着枪问我:“能扛得动枪吗?”我不服气地说:“不就是个枪嘛,水我都能挑动,只要让我打鬼子,干啥都行。”他们被我的“豪言壮语”逗乐了,安排我在连部当通信员。由于我在连里表现不错,营里的同志们也都挺喜欢我,营领导看到我能吃苦,半年后把我调到营部当通信班长。待了一段时间,我又开始“闹情绪”,找到营长说:“您能不能让我下连,我要上前线打鬼子,这才过瘾,只要能上前线,当战士都行。”营长考虑后说:“你回到1连当排长去吧!”就这样,我在1938年底又回到了1连。

    没想到,刚回到1连就打了一仗。1939年临近春节,团里缺少过年物资,连晚上点灯用的煤油也快用光了。正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我军侦察到鬼子的物资转运站刚到一批运煤油车,连长李金玉随即决定带领全连偷袭。到转运站要趟过一条河,寒冬腊月,齐腰深的河水夹杂着冰凌湍急而下。战士们没有一丝犹豫纷纷脱下棉裤跳进河里,刺骨的河水冻得每个人的上下牙齿直“打架”,冰碴子划得腿上血肉模糊,但没有人吭一声。过河后,按连长部署,我带领1排打鬼子,2排负责运油,3排担负警戒,迅速投入战斗。不到半个小时,看守的鬼子在我军的突袭中全部丧命,我们拉着三大车煤油满载而归。

连续参加两场大仗

    1939年冬天,我被调整到1军分区3团2连任排长。上级领导要求我们在雁宿崖一带伏击日军独立混成2旅1大队1500余人。日军企图通过打通雁宿崖,到达太原,在中间建立自己的统治区,将晋察冀抗日根据地隔成两段。雁宿崖三面环山,中间是一条沟,这里的地形酷似一个天然“口袋”,如果在两侧设伏,等鬼子进来后再用火力封锁入口,他们插翅难逃。上级领导命令3团在限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由于时间紧,我们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开始奔袭。我们早于鬼子到达雁宿崖,并占据了有利地形,部署好兵力。在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后,鬼子终于在清晨进入包围圈。随着一声号令,我军从三个方向朝鬼子发起火力攻击,沟里的鬼子顿时乱成一团,被我军前后夹击的敌人成了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当时,我们连有3名战士和一个鬼子正在拼刺刀,小鬼子使诈,我绕到那小鬼子的身后,用手榴弹狠狠地砸了他的脑袋,小鬼子立刻倒下。这次战斗,我军缴获炮6门、机枪13挺、步枪210支、骡马300匹,还有部分军用品。

    我军在雁宿崖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让有着“山地战专家”之称的日军2旅团长阿部规秀蒙了羞。第二天,他亲率精兵1500余人,卡车数百辆,沿着上回走的老路,杀气腾腾猛扑过来,企图消灭我军主力,挽回“皇军”脸面。我军分区领导没有“硬碰硬”,而是设个圈套让阿部规秀往里跳。由25团团长宋学飞带1营赶往兰家庄、浮图峪地区和民兵游击队配合,把小鬼子诱骗到黄土岭附近。我军3团和特务团攻打黄土岭,在上庄子以南高地埋伏待敌,决战一触即发。11月7日午时,小鬼子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一声令下,埋伏多时的我军官兵全线出击。我军炮兵向鬼子的主力猛烈轰击,鬼子伤亡惨重。我军1团团长陈正湘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校场山庄河沟南岸,有几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鬼子也正拿着望远镜四处观望,陈团长立即命令迫击炮瞄准目标连发炮弹,其中一发炮弹恰巧落在鬼子军官中间,几个鬼子应声倒下,后来我们才知道倒下的军官中就有那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山地战专家”阿部规秀。这次战斗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我军士气,朱德总司令特地来电嘉奖。

战火中舍命救出日本小孩儿

    1940年8月中旬,百团大战期间,我们奉命从河北易县出发,行军300多公里赶到小作村。村东山头上有日军炮楼,村南的几个小山头是日军占领的井陉煤矿。上级领导交给3团的任务是打下两个据点:一个是老煤矿,一个是新煤矿。这两个煤矿之间距离20多公里。我所在的1营负责打新煤矿,3营打老煤矿。8月20日上午,1营营长赖庆尧在河套里进行战前动员,他说:“打不下来,我们不回来!”官兵们斗志昂扬。鬼子在山顶上筑有一个大碉堡,半山腰有一个小碉堡,居高临下,防守着整个矿区。天黑后,我们沿着通向新煤矿的山路,翻过几座小山后,在离新煤矿约500米的东王舍村开始进行战斗部署:1连为突击队,2连为预备队,3连担任警戒。1连又分3个组,分别是投弹组、突击组和火力组。我在突击组,火力组集中了3个连的9挺轻机枪、营部的1挺重机枪,火力相当大。

甄济培荣获的华北解放纪念章

    我军经过先期侦察了解到,这个矿区分为生活区和军事区。我们决定先打生活区。晚上8点半,我军潜入矿区的工兵切断了总电源,整个矿区顿时一片漆黑。以灭灯为信号,机枪、步枪全部开火,生活区很快就被我军拿下了。鬼子在我军火力压制下,退到了山上大碉堡及附近工事进行垂死挣扎,我们连续几次攻击都受到阻击。山上的铁丝网延缓了我军进攻的速度。营长火了,给各连连长下了死命令,不拿下碉堡就不要回来。战斗持续到天亮,地面上的鬼子被全部消灭。在打扫战场时,我隐约听到从旮旯里传来小孩孱弱的叫声。我们发现在铺板底下,有两个孩子蜷缩着,小的两三岁,大的四五岁,衣服上冒着烟,嘴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赶紧问连长:“救不救这两个孩子?”连长说:“救!”于是,我和战友冒着炮火把两个日本小孩儿救出。正当大家都围过来看这俩孩子时,突然从矿井里窜出几个鬼子,朝我们扔出一颗手榴弹。抱着孩子的两个战友不约而同把孩子护在身下,一位战友当场牺牲。我的大腿也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顾不上止血,我抓起枪朝鬼子就是一通痛打。后来,我被战友抬回驻地治疗,伤口处也因此留下了一块大疤。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7年5月12日 总第3065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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