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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月归来万卷装

作者:特邀撰稿人 沈慧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07-25 星期一

    《海虞瞿氏虹月归来图》(以下简称《虹月归来图》)是江苏常熟图书馆珍藏的一幅清代画作,横17米,距今已有149年,为江阴画家吴灌英所作。吴灌英的名声并不显赫,由于这幅画是应著名的藏书楼——铁琴铜剑楼主人瞿秉清兄弟邀请而作,更因有众多名人的题咏,故《虹月归来图》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读《虹月归来图》及其题咏,可以了解铁琴铜剑楼的历史及战火纷飞年代中藏书家的艰辛与坚韧。


1867年,吴灌英绘《海虞瞿氏虹月归来图》(局部)。 常熟图书馆馆藏

满门童仆尽抄书

    “十里青山半入城”的常熟不仅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而且素有“藏书之乡”的美名。自元至清,常熟知名的藏书家多达60余人,藏书楼遍布城内外,如赵琦美的脉望馆、毛晋的汲古阁、钱谦益的绛云楼、陈揆的稽瑞楼、张金吾的爱日精庐,而尤以瞿氏铁琴铜剑楼的历史最为悠久,收藏量最为丰富,也最具影响力,并与山东聊城杨氏海源阁、归安陆氏皕宋楼、钱塘丁氏八千卷楼齐名,合称清代四大藏书楼。

    铁琴铜剑楼位于常熟古里镇西街,建于清乾隆年间,整个住宅规模相当大,由前堂楼、后堂楼、前厅房、后厅房、书房、厢房、藏书楼、茶厅等组成。藏书楼分前、后楼,前楼取名为“恬裕斋”,庋藏乡邦文献及未收入《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之宋、元、明古籍及旧抄、批校诸书,后楼为“铁琴铜剑楼”,因主人藏有铁琴与铜剑而得名,分经史子集四部类藏,且多巨著。瞿氏第一代藏书家瞿绍基(1772-1836),曾任阳湖训导,肄业于游文书院。他在其父瞿进思(1738-1793)庋藏经史图籍的基础上,广泛收购宋元善本和金石古玩,历经10余年,积书10余万卷,并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恬裕斋”,与当时常熟的稽瑞楼、爱日精庐两藏书楼形成三足鼎立。瞿绍基生性俭朴严谨,嗜书如命,不仅亲自校雠古籍数万卷,而且喜爱抄书,抄了宋程大昌《考古编》、高似孙《嘉定剡录》、杨伯嵓《六贴补》等书。而这种抄书之风代代相传,至第四代瞿启甲时达到鼎盛,有诗为证:“闭门童仆尽抄书,子晋黄冠卧草庐。”

    近代中国战乱频繁,国内外矛盾激烈,鸦片战争结束没多久,国内又兴起太平天国运动。瞿秉清、瞿秉渊出生在这个多事之秋,又肩负着藏书、护书的使命,为了保存祖上藏书基业,他们辗转各地,备受磨难。清咸丰十年(1860)四月,太平军占领苏州,清军溃败,瞿秉清兄弟预感到战火必将延至常熟,所以预先将书分散存放。第一次藏于古里镇北荷花溇、村西桑坝和香塘角等处,经部一类藏在离镇较远的周泾口张家。八月,太平军攻克常熟,瞿秉清兄弟又选择千余种珍贵善本运至离村更远的东乡沿江一带,初寄归市董家,再寄张市秦家,三寄何市徐家。太平军攻占太仓,他们又进行了第五次转移,将藏书寄存鹿河唐基鉴家,复寄定心潭苏家。同治二年(1863)春,随着太平军在江南的节节胜利,瞿氏兄弟为了安全起见,决定再次选择宋、金、元刻本及秘抄、精校善本1000余种进行第七次转移,渡江北上,藏于海门大洪镇。3个月后,瞿氏兄弟见时局稳定,又将藏书从海门大洪镇运回常熟古里镇。这次因战乱导致铁琴铜剑楼藏书大迁移,前后经历7次,散失珍贵善本8种,其中有宋刻本《晋书》《通典》《玉涵经》《联珠集》《宋季三朝政要》《百将传》,旧抄本《营造法式》等。与其他藏书楼相比,他们的损失算是小的。

    即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瞿秉清兄弟仍聘请太仓学者季锡畴、同邑王振声悉心校勘《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尽管为减轻负担,在迁移过程中舍去藏书达十分之三,但他们碰到好书,仍然不惜重金购买,充实库藏。同治六年(1867)秋天,为纪念这次“胜利大逃亡”,瞿秉清邀请江阴画家吴灌英绘了《虹月归来图》,邑中名人杨沂孙、张瑛、朱芝绶,太仓叶裕仁、长洲叶昌炽题咏,两代帝师翁同龢题跋。

虹月归来书满舱

    瞿秉清(1828-1877),清藏书家,铁琴铜剑楼第三代楼主。《虹月归来图》画面表现远山近水,一叶小舟靠在岸边,一位书生端坐舱内,一个书童挑着书籍已在岸边,船舱内装满了书籍,艄公扶着橹,看似平静画面的背后却是瞿家兄弟历尽的千辛万苦!不管如何,世道终究回归太平了,而他们终于带着心爱之物重回到故园。

    《虹月归来图》的题咏分为两个时期:一是同治年间瞿秉清生前所请的包括翁同龢在内的7位名家;二是光绪年间至民国时期以瞿启甲为主邀请了近30位名人在画上留下墨宝。题咏的时间跨度达70余年,最早的为同治七年(1868),最晚的为抗战期间。

    第一个为《虹月归来图》题咏的是瞿氏同邑好友张瑛。同治七年(1868)五月,他撰写了《虹月归来图记》。他开门见山地写道:“凡物皆有劫,书尤甚。书者,古圣人精神所寄。”其详细描述了瞿氏兄弟劫难之时如何分存藏书于各处的情况。瞿氏人品高洁,感念相助的朋友及在战乱中躲过一劫,“追念数年来季王两君校勘之勤,难后保护之力,属画工绘图,取米家船及赵德父归来堂书库,名之曰‘虹月归来图’,乞余记事”。从中可以得知《虹月归来图》之名来自两个典故。宋代黄庭坚有“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的诗句。米芾无事之时,坐拥书城,优游诗酒,船上放满了书画,故黄庭坚如是说。赵德父即赵明诚,宋代历经金人之难,他所收藏的金石俱成灰烬。人有生命周期,物何尝没有,故张瑛感叹:“物之存否有幸有不幸,今是书历劫不朽,沧江夜静,当有轮囷云气覆乎其上,不独一邑之宝,亦大江南北文献之望也。”

    杨沂孙(1812-1881)是瞿秉清的表兄,清代书法家,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十三年(1843)举人,官至凤阳知府。同治九年(1870)闰十月十八日,杨沂孙用小篆为此画题写《海虞瞿氏虹月归来图》,另外撰文叙述清朝以来常熟藏书的概况及瞿氏三代爱书、买书、藏书的历史。杨沂孙盛赞瞿氏“宁舍腴田百十亩,勿弃秘笈一两橱”的恋书情结,宋、金、元、明各代的经史子集均是他们收藏的目标,苦心经营那么多珍藏却遇到战乱,其中的艰难困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与理解,但瞿氏将古籍善本看得比生命还重,且能“完璧归赵”,杨沂孙认为瞿家“因忠厚获善报”。

    翁同龢是题咏中名声最大、官位最高的一位。同治十二年(1873)十一月十日,翁同龢在日记中写道:“撰题李升兰《枫林丙舍图记》,瞿濬之《虹月归来图记》。”但在《虹月归来图记》上,翁同龢落款的时间为十一日,这可能是笔误。翁同龢的父亲也是好“聚书”,所有薪水都变成了一部部书籍,遇到破旧之书,翁父“手自黏补”,翁母“加线缉治”。在翁同龢看来这些藏书不只是古代圣贤的书,更是“翁氏书”。他的兄长也喜欢古书,收藏了百种珍品。然而,太平军进入常熟,翁家藏书荡然无存,以致他从此不忍言“藏书”二字。他感慨瞿氏藏书在战乱中能够保存完好,“瞿氏三世聚书,所收必宋元旧椠,其精者尤在经部,乾嘉以来,通人学士多未得见,龢尝戏谓镜之昆弟,‘假我二十年日力,当老于君家书库中矣’”。确实如翁同龢所言,瞿氏兄弟嗜书如命,而其“爱护先泽,又发于仁孝之诚”。

几辈青箱献祖国

    苏州才子叶昌炽(1849-1917),清末金石学家、文献学家、收藏家。光绪二年(1876)秋天,与王绂卿同游古里镇,瞿秉清“出古书饷客”,并展示《虹月归来图》,请叶昌炽题咏。然而到第二年冬天,叶昌炽从湖北回来,瞿秉清已过世。瞿秉清的家人再次要求续“前约”,因此叶昌炽于光绪四年(1878)夏天作七律五首相题,这也是所有题咏中最令人伤感的。叶昌炽虽未及时题咏,但承诺与道义使他遵守约定,作诗讴歌。

    铁琴铜剑楼第四代主人瞿启甲(1873-1940),别号铁琴道人。5岁时,其父亲瞿秉清亡故,自幼随伯父瞿秉渊及兄启文、启科读书,擅文学、书法。伯父、兄长亡故后,瞿启甲挑起了继承、发展、保护家业的重担,他一改藏书家秘而不宣的惯例,主张文化流通,对海内学人、邑中同好上门借阅,尽力提供种种方便,还专门开辟了阅览室,提供茶水膳食,甚至为远道而来的读者提供食宿,遂使铁琴铜剑楼声名鹊起。时人称赞瞿启甲:“谨承先志,刊布书目,以公同好,以不朽先人。”瞿启甲交游甚广,汪鸣銮、唐文治、赵黻鸿、张鸿、丁祖荫、林葆恒、徐兆玮、周贞亮等人均为《虹月归来图》题咏。

    唐文治(1865-1954),著名教育家、国学大师,清同治四年(1865)十月十六日生于江苏太仓,1912年定居无锡,创办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有一年春季,常昭太镇(即常熟、昭文、太仓、镇洋)发生灾荒,唐文治发起同乡义赈会,与瞿启甲等人会商,瞿极力赞同唐文治“救灾如救火”的想法,一起帮助灾民渡过难关。唐文治对瞿氏的侠义之举留下了深刻印象,由此认定瞿氏能“世载清芬,天若隐佑”其子孙的缘由,即仁厚与善良。当瞿启甲请唐文治为《虹月归来图》题跋时,唐爽快答应。世人各有所好,但唐文治认为“天下之可好者,莫如书。然好书者未必有力,有力者未必知好书,即好书而又有力矣未必能得吾心中所好之书”。换句话说,好书来之不易。诚如钱谦益网罗天下好书,庋藏于绛云楼,名震一时,却失于火灾,所谓“瑯函烟烬,玉轴灰飞”。唐文治一直认为:“书不易藏,藏书而非其人鲜有不干造物之忌。”瞿氏以世积厚德闻名于乡里,又数代相守、相传藏书,因此在唐文治看来,铁琴铜剑楼的藏书历经战火得以完整保存,皆因瞿启甲与祖上父辈均有好义、孝友、睦姻、任恤之风。令唐文治忧虑的是,时代激变,流民载道,“欧风美雨咄咄逼人,国粹云亡”,“中原文藉昔之捆载而东者,今且捆载而西”,幸而有瞿启甲这样的有识之士,在时局动荡之时,仍珍藏数百种古籍,由衷希望“天必永眷此铁琴铜剑之楼,将与虞山并峙千古”。

    瞿启甲的同乡丁祖荫(1871-1930),平生酷爱藏书,一见好书即尽量搜集收藏,并抄录地方文献及珍贵典籍,尤精于校雠目录学,他的缃素楼拥有万余卷图书。作为同道,他深知庋藏典籍之乐趣与艰难,欣然为《虹月归来图》赋长诗,称颂藏书“完归赵璧”,“书城屹立如金汤,虹月长照虞山苍”。

    1915年,瞿启甲与丁祖荫、徐兆玮、曾朴、张鸿等社会名流倡导成立常熟县立图书馆(现常熟图书馆),瞿启甲表示:“书贵流通,能化身千百,得以家弦户诵,善莫大焉。”时任常熟知事赵黻鸿支持他们的想法,认为瞿启甲“富有图籍,对于社会教育素具热忱”,遂任命他为常熟图书馆第一任馆长。第二年,赵黻鸿因身体不佳辞职,临别时也作赋长歌,称瞿氏“几辈青箱到子孙……兄弟仓皇抱书徙,爱书若命觉命轻。……诗成正好挂冠去,饱读君家劫后书”。

    1940年,瞿启甲病逝于上海,遗命“书勿分散,不能守,则归之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瞿氏将藏书全部捐赠给北京图书馆(现中国国家图书馆)。郑振铎称铁琴铜剑楼为“海内私家藏书最完整的宝库”,称赞瞿氏兄弟“爱护文物、信任政府之热忱,当为世人所共见而共仰”。

    一幅《虹月归来图》见证了铁琴铜剑楼的前世今生及一代代藏书家对历史文化的传承与坚守。

    江苏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外景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7月22日 总第2942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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