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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女士手布诗》:侨乡留守妇人的满纸辛酸

作者:陈胜生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03-07 星期一

    侨批文化的涵盖面很广,其中《陈女士手布诗》(潮汕语“手布”即“手帕”)这篇乡土文学作品,便是侨批文化中的一绝。

    笔者手头就藏有一纸历经半个世纪的《陈女士手布诗》誊刻油印版本。该诗前100句以小字组成41个相连的菱形网格,从左上角箭头指示处读起,沿“之”字形直下,逐行迂回,最终又折返左上角。后10句以大字单独填入41个菱格中,读法改为从左上角起以螺旋形由外及内,依逆时针方向读,同是四字一断,最终因中心空余一格而顺应加一虚词“乎”字补缀。天机道破,一目了然,妙哉!而末10句无论从书信的内容或格式上看,都是前100句的延续,也是整首诗的煞尾,故该诗全文应为110句。

    在清代文学巨著《镜花缘》中,李汝珍刻意将方形回文诗专编一扉页展示,而《陈女士手布诗》的作者则是把整封侨批构思为110句四言长篇回文诗,再以历代传情信物——手帕为载体,巧妙地运笔于独特的潮汕抽纱图案之上,不交叉,不重复,像一笔画般一气呵就,铺排于迷宫式的网格中。由是可见,诗文作者匠心独具,不仅有深厚的文学功底,且有精湛的抽纱技法,并深谙侨乡侨眷现实生活的苦楚,始能将旧社会丈夫“过番”后,留守于国内的“活寡妇”既复杂又矛盾的心态,以手布诗的形式贴切无遗地表露出来。

    记得儿时,乡间家里客厅摆着的几个小板凳上,经常坐着邻里乡亲的妇人,有的在双腿上放一片厚帆布,手指不时蘸抹一下石榴果皮上的涩汁,搓着小苎麻绳;有的挥动着绕满小苎麻绳的竹签,不紧不慢地织着渔网,一目接一目,一行接一行。此时,有一位对汉字略晓一二的妇人从怀里拿出歌册,吊起嗓门,绘声绘色地念起“薛仁贵回窑”“狸猫换太子”……也记不清是哪一天,《陈女士手布诗》在这不闲的“闲间”出现,竟在这些妇人中惹起不小的涟漪,她们开始整天围着一纸《陈女士手布诗》,有的欲听、有的欲念、有的欲问、有的欲借、有的欲传,结果正拼倒连,左读右猜,就是理不出半点儿头绪。然而,由于当时社会环境的闭塞,加之以妇女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匮乏,妇女地位卑微,又受自身文化素质的限制,她们往往是顺拼逆揣,漏字错读,但即使这样,她们都晓得在这方纸片上藏的是一则扣人心弦、悲恻感人、怨妇望夫归乡的故事。多少人在这迷宫式的诗行间碰得焦头烂额,为之着魔忘炊、为之彻夜难眠、为之恻隐噙泪、为之诫夫喻世……孩提时的笔者未悟人生,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这一纸《陈女士手布诗》怎会有此等感染力?

    文学作品有阳春白雪,也离不开下里巴人。《陈女士手布诗》自20世纪40年代的木刻初版,衍传到笔者收藏的60年代初誊刻油印版,历时20载,期间还有多少人多少次再版就不得而知了。如今上了年纪的侨乡人士大多对《陈女士手布诗》还有印象,可见该诗在潮汕民间曾经广泛传播。

    当年《陈女士手布诗》影响很大,坊间的家庭妇女对此反响极其强烈,所以后来又有草根作者依这故事创作了续篇《蔡武昌回批诗》,读者不妨再从此诗的故事中体味夫妻间的两地情思。这些手布诗再次印证了侨批是维系海外华侨同侨眷血浓于水亲情的重要纽带。

《陈女士手布诗》读法示意图

陈女士手布诗

贱妾陈氏 纸笔持起 告达冤家 各事知机 忍泪吞声

五脏惨裂 想夫当初 太过之时 世事越分 致离故地

亦非家贫 亦非取利 不过暂住 夷邦一年 归计即回

重整旧弦 与君临别 叮咛谨记 妾入夫门 鱼水相依

意望相守 谐老百年 如鱼得水 首尾相依 狂风吹散

猛雨分离 谁料至今 年又一年 不思祖亲 不思后裔

不思家计 不思枕边 人面兽心 与君何异 王允王魁

君尔可此 安排出外 前往叻地 妾亦忍苦 待夫团圆

自有一日 必有道理 今日方知 夫君不义 来叻三载

不敢故持 速往速回 侥情绝义 良朋美友 叔伯兄弟

劝尔不回 又不寄字 是夫侥妾 非妾侥夫 五伦不思

败坏纲纪 幼年在家 从父扶持 出嫁从夫 夫尔青天

年老从子 盘古传世 有身无主 非妾不是 三春无信

谅亦到期 况家不敷 生银当地 母利合共 数十余圆

饥荒时节 田价贱丕 四亩之田 值若干钱 食多用多

物尽人无 当今时节 不比古时 如要名香 溪井而死

如肯贱名 谁人不知 知夫不义 亦难道理 控官明告

亦难拆的 人无信无 不得不已 财命相关 悔之太迟

兰房野草 非好结缔 山鸡鸟雀 凤巢非栖 夷邦金屋

蟾宫娇娟 贪花乱酒 两地共见 诸人闻觉 将夫笑耻

信到之日 或合或离 君子相交 即回一字 盗贼冤家

尊前叙起 贱妾陈氏 传书具字 寄与武昌 夫君收已乎。

20世纪60年代《陈女士手布诗》的誊刻油印版本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3月4日 总第2882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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