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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清景供岁华

作者:特邀撰稿人 倪晓一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6-02-05 星期五

    百余年前紫禁城的除夕夜,该是怎样的?霜浓,星繁,冷而洁净。银蓝的夜色里,各宫各殿金炉弥散着焚烧松柏枝的清香,有擦得晶亮的玻璃窗透出温暖的灯火,也有纸窗散落一格一格光晕,映出守岁人们的身影。甬道的灯可能是彻夜不熄的,宫内各个佛堂前早早预备了五供,鲜花与香烛的馨香盈满室内,御花园里,钦安殿前也已立好了香斗和供品,预备皇帝在元旦这日的清晨行礼。那时的元旦是旧历新年的第一天,因其为“一岁之朝”,又称“元日”“岁朝”。

    像天下万民一样,紫禁城的主人,清代帝王从岁末到翌年岁初也只有一个生活主题:辞旧迎新。他们的活动也不外乎这几样:祭祀、祈福、道贺、宴请。区别可能是范围更广,排场更大,次数更多。其中的一些情节,今天的人们耳熟能详,如御笔书“福”、堂子祭祀、元旦开笔、朝贺大礼、筵宴、听戏、看冰嬉、赏灯。那么,从岁末到上元节之间,在进行琳琅满目的庆祝活动时,清代皇帝更中意用哪些元素来装点自己的居室?这些装饰又寄托了他们的何种情志?借助典籍和档案,我们从中撷取一些清宫旧时年节的生活片段。

清乾隆《万国来朝图》(局部)

清宫旧藏缂丝九羊(九阳)启泰  

清代画家金廷标所绘《岁朝图》  

金叶玉花水仙盆景  

清乾隆帝绘制的《岁朝图》 

清雍正《十二月行乐图·正月观灯》

    迎韶献瑞

    身为君王,新岁的愿望是什么,其实不难想见。那把龙椅很大程度上已决定了个人意愿。乾隆帝最贴心的臣子、亲家和珅,在元旦节令当天进上的礼物是:万年长春松石如意一柄,手书玉版《吉祥经》《古稀说》,万年吉庆盒一对(内有手书《岁朝庆丰》2册、玉玩4件),吉祥彩胜盒一对(内盛玉玩14件),鹤鹿同春盒一对(内盛玉玩18件),雕漆海棠盒两对(内盛玉尺赤刀4件),玉年年吉庆成件,玉春牛呈瑞成件,玉万象更新成件,玉五谷丰登成件,汉玉水苍佩成件,旧端砚一方,旧桄榔果洗成件,长治久安画一轴,升平五福画一轴。

    宫中进单往往不注时间,间或有在开面记注日期的,比如上文所引的这一件,即标有“正月初一日”字样,亦不书年代。但若仔细分辨,不难发现进献的缘由。比如进献物件有“鹤鹿长春”“仙甲重周”字样的,大抵是万寿圣节的寿意进献,含有“喜事连连”的,自然是喜意进献,而如“年年吉庆”“岁朝大吉”这一类,最有可能是除夕之前或元旦当日的节令吉意进献。

    清朝时,腊月二十三日为满洲祭祀日,民间也称之“小年”,此时臣工或有进献。而这时的进献与元旦迎新进献又有细微不同。元旦朝贺作为国之大礼,递如意是必不可少的,且应列在单首,而腊月进献则不必递如意。以另一份注明“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和珅进单为例,排在前几位的礼物依次是:紫檀画玻璃挂灯24对,佛说十吉祥经插屏成对,岁朝吉庆桌屏成对,春华秋实大挂屏成对,岁朝彩胜挂屏成对,四季长春雕漆瓶花成对,岁寒三友珐琅盆景两对。对比之下,元旦进献从物品价值来说似更为贵重,以玉器、经籍、古玩居多,玉有五德,堪配君子,作为新岁之贺,可谓切题。而腊月进献的多是挂屏、盆景、挂灯之类预备节下使用的陈设品,更突出当前的实用性。

    这些应时应景的进献,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清宫迎新自制挂屏、画轴类陈设的压力。按典制,自进腊月起,内廷词臣便要撰拟出新年各宫悬挂的椒屏、岁轴所需的吉祥题语,呈览后交内务府绘制出相应的景物图画,还要题写吉联、颂词。这些分发各宫悬挂的陈设,寓意无不美好吉祥,与宫闱中腊月开始悬挂的《宫训图》可谓相映成趣。一面是女史们的懿德贞行,一面是满眼嘉果佳卉吉祥春色,皇帝对后妃们的期许尽在其中。

    言必有意,意必吉祥,正是宫廷、朝堂生活的通用要诀。翻阅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和珅和其子丰绅殷德的年节进单,还能看到各种美好祝愿囊括其中。微至一挂屏、一桌灯,无不契合皇帝的心思:九羊(九阳)启泰、万象更新、丰年肇庆、海晏河清、四方向化、玉堂富贵、麟趾呈祥、年年吉庆……

    皇帝的新年,当然要锦地绣天,珠星璧月,笼上吉庆祥瑞之气。

    花开岁新

    皇帝的新年,也少不了葱茏的绿植,馨香的花卉。

    唐代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自然”一品中写道:“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花开与岁新常被作为技艺精湛的譬喻,但其本源本意是相连的。看到花儿开了,人们感受到新春来临,这就是自然之道。而在令人愉悦的感受上,二者亦可相通。过新年,升斗小民也会从市肆捧一两盆鲜花回家供养赏玩,何况帝王家。

    《燕京岁时记》:“凡卖花者,谓熏治之花为唐花。每至新年,互相馈赠。牡丹呈艳,金橘垂黄,满座芬芳,温香扑鼻,三春艳冶,尽在一堂,故又谓之堂花也。”暖房养花,即“唐花”,在汉唐时已有,宋朝举国上下盛行簪花,有杨万里诗为证:“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凡大宴赐官员簪花是典制,汴京春寒,元旦时百官已可簪戴牡丹、芍药、蔷薇诸般花朵,可见唐花有术。

    清代京师亦属北地,过年时室外少有自然鲜花。但唐花之方代代相传,民间、宫苑自有巧手匠人莳养花卉。且看夏人虎《清宫词》:“元夕乾清宴近臣,唐花列与几筵平。秋虫忽响鳌山底,相和宫嫔笑语声。”虽然说“元夕”,但上元节与元旦相距时日很短,都在年节之内。乾清赐宴之时,牡丹、芍药等富贵花卉陈列筵前,更有秋天就开始饲养的蟋蟀贮笼挂在四周,每当乐声停止,佳卉清馨,蛩声唧唧,平添几分生机、几许春意。

    除了暖房中莳养的鲜花,在冬日可供盆栽或瓶插赏玩,还有一种植物遍布宫廷,不可或缺,那就是盆景。同样看《清宫词》:“一尺黄山百岁松,古梅云柏各青葱。尚衣奏进新盆景,敕付南园养卧龙。”其题下注解云:“各省织造例进盆景。黄山松,高尺许,百余年物。懋勤殿古梅,亦百年物。别有云柏、山栀之属,并付南花园,养之以时供玩。”其言虽不够确切,却也道出了一时景象。

    宫中盆景大体有两类:一种是诗中所述的鲜活盆景,一种是工艺盆景。其来源既有进献,也有宫廷自植自制。无论是哪一种,都有拢天地、集四时的独特观赏效果,为各宫各苑必备陈设,并非南花园独有。当时的鲜活盆景,除画卷之外已难觅其踪,但工艺盆景却多有佳作传世。

    在年节或皇帝寿辰时进献盆花、盆景的档案记录也非常丰富,如乾隆时期两广总督长麟在某年“十二月初四日”进过四季长春花、四季长春果各4盆,福禄大吉花4瓶;和珅进富贵长春盆花成对,四季长春累丝盆花2对,一统万年花果盆景2对;丰绅殷德进四季长春大吉瓶花2对,群芳献瑞盆花2对。清造办处档案的相关记录不胜枚举,如雍正六年(1728)二月二十一日雍正帝口谕:“养心殿东西暖阁内大小盆景二十五件,著酌量配做糊黄纸杉木罩二十五件。”只此一处就有25件,可见盆景在宫内的普及。既需木罩,想来这些盆景都是工艺品。

    盆景一物虽小,却是融錾铜、鎏金、累丝、玻璃镶嵌、画珐琅、点翠等多重技艺为一体的综合性工艺,用料也极为丰富,凡举木、角、牙、金、银、珍珠、玉石、宝石、彩石、玻璃等均可用于盆景制作,无论日常摆设,还是年节供奉,既是宫中之物,其寓意自然也要集祥瑞美好之大成。

    或许有人认为,这些物件尽管美轮美奂,却可能太过着力了。本已花团锦簇,偏还要锦上添花。用了宝光璀璨的珍珠、碧玺、青金石做花蕊花瓣还不够,还要再用紫檀、珊瑚、黄金做树干树枝。有了水仙、寒梅、马蹄莲还不足,务必还要牡丹一捧、灵芝一丛、碧桃一树,应和着“午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的太平春光。

    但,花团锦簇又有什么不好呢?新年本就是喜庆、喧闹、凡俗、嘈嚷的。这时节赏的花,这时节挂的画,多数时候就应该是这样。像南宋李嵩的《花篮图》,或是清代女画家陈书在上元节的《岁朝丽景》图一般,老式的盆景,放一颗山石,栽种团团簇簇的水仙、天竺和不知名的花卉,散放百合、灵芝、苹果。看不出“天仙拱寿”或“平安如意”也没关系,反正一见就令人心生欢喜,欣欣的生意从里面生发出来,象征着凡俗而丰盛的生活,无忧无虑。

    岁华可读

    当然,身处人世繁华的顶点,帝王有时难免也会向往片刻清净。

    先来看一份乾隆帝的元旦“日程单”吧:乾隆五十二年(1787)正月初一日,子正一刻,皇帝拜佛完毕,去圣人、药王前拈香行礼,回到乾清宫,于弘德殿进一份“煮勃勃”(即饺子),之后堂子祭祀,再回乾清宫,先于重华宫小坐片刻,接着开始元日的重头戏——到太和殿接受内外臣工的朝贺大礼。好不容易外朝的事情告一段落,皇帝还要回到乾清宫,接受妃、嫔庆贺礼,再到重华宫接受贵人、常在行礼,接下来,到“正谊明道”东暖阁更衣。辰初,皇帝才与妃、嫔一道在“金昭玉粹”共进早膳,到了午正时,乾清宫大宴开始安宴桌,但直到未初三刻皇帝完成祝酒奏乐仪式还座之后,客人方可入殿内就座。大宴的客人是各位亲王、郡王、阿哥等,说起来都是“自家人”。虽如此,物品的摆放、进膳的顺序仍遵照礼制,一丝不苟,在承应戏开始之后,先后进汤宴、进奶茶、进酒祝酒,最后进果茶,果茶分赏之后,皇帝离座,宣告宴毕,酉初刻,进晚膳,一天的主要活动结束。

    从除夕夜到元宵,祭祀、祈福、道贺、宴请这几样听起来简单,却总是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便有片刻清闲,勤于政事的清代帝王也总是很难心安理得,这在乾隆帝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他写诗也要强调“戒闲”,比如“心尚清明敢辞老,政关治忽戒偷闲”(《斋居记事》),“人言难得是清闲,我略清闲辄赧颜”(《清闲口号》)。也难怪当代作家孟晖撰文《〈岁朝图〉里看乾隆》,说他一生过得太过用心,总想证明自己是好君王,是英伟祖父的好孙子,是精明父亲的好儿子,连画一幅《岁朝图》都充满了向世界证明“我风雅”的紧张感,但凡能联系到时政的他也必定会反映到画里、诗中,似乎永远脱离不得“功”与“名”。

    不可否认,观乾隆帝的画,读他的诗,确有这样的感觉。但帝王乾隆也会偶尔做回文人乾隆,也会在“静听迢迢宫漏长”的时刻,暂时清空万虑,放自己去度过一个“哪无诗句娱清景,恰有梅梢送冷香”(《冬至斋居偶阅旧稿志怀》)的冬夜。很久很久之后,他也会倦勤而归政,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看看山石中间是否长出了云朵。

    所以,还是以乾隆帝太过工整、下笔小心翼翼的《岁朝图》作为终章吧。《岁朝图》相传起于文雅的宋徽宗,是在元旦岁朝之际描绘文玩、花卉、果蔬等寓意祥和之物的图画,有人称之为贺岁体画题。在所有的帝王中,乾隆帝可能是御笔画《岁朝图》最多的一位,但其立意却并不新巧:一只冰裂纹古瓷瓶,瓶中一枝梅,瓶前后的友伴照例是如意、水仙、柿、百合、苹果。但他的心思还是很容易读懂:百事如意。乾隆帝用来题画的诗确乎少了些韵味,算不得“书之岁华,其曰可读”。那就用宋代诗人真山民的《岁朝》来搭配他的画吧:“画角声中旧岁除,新年喜气满屠苏。阳和忽转冰霜后,元气更如天地初。晚色催诗归草梦,春光随笔上桃符。闭门贺客相过少,静对梅花自看书。”

    聚瑞盈馨,新的一年开始了。愿我们每个人,在继续奋斗的路上,在不断奔忙的途中,能给自己留个空,朝对一岫云,暮看一瓶花。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6年2月5日 总第2872期 第一版

 
 
责任编辑:李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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