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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留心底的河、桥、蔗、蕉

作者:张欧平

来源:中国档案资讯网

2014-06-16 星期一

者楼的河与桥

    故土册亨,是贵州黔西南州最靠西南的一个县,东面和南面与广西隔南盘江相望,北面与贵州的贞丰县、望谟县隔大田河、北盘江毗邻,唯有西面与安龙县陆路相接。册亨的地势,峰岭纵横,山峦起伏,西北高东南低,最高点丫他镇杨明山海拔1634米,最低处双江口海拔仅301米(以上两组数据引自《册亨县志》)。因此,册亨全境大部分被南北盘江环绕包围。县境内,则以落晚坡山脉为分水岭,北有者楼河,南有秧坝河,秧坝河流经册亨百口乡后,又叫百口河,在百口境内流入南盘江。而册亨人最为熟悉的,莫过于穿城而过的母亲河——者楼河。由于册亨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形,者楼河与秧坝河都呈自西向东走向。者楼河,起源于册亨与安龙交界地的巧马镇,自西向东流经丫他、下汾、者孟、纳福寨子,进入册亨县城所在地者楼镇,者楼河因此得名。者楼河将册亨县城一分为二,河的东北边,地势相对开阔平坦,是县委、县政府行政中心驻地,也是县城的主要商业街区,我儿时的家就坐落在这一街区的河坎上。河的西南面,地势相对陡峭,记得主要有油榨厂、粮食仓库、者楼镇、城区二小、养路工区和公检法等机关、单位。者楼河在县城蜿蜒流淌近两公里,最后取道西北,经新寨、浪沙、高洛、花冗,于岩架镇境内注入北盘江。南、北盘江在册亨境内的双江口交汇,流入广西红水河,最后入珠江,属珠江水系。

    儿时的者楼河,除每年夏季山洪暴发时洪水滚滚外,其余绝大多数时候都明净清澈,她承载了我与儿时的小伙伴太多的欢乐与梦想。

    儿时的者楼河不仅清澈明净,水量也大。册亨的夏季气候炎热,者楼河自然成为对小伙伴们最具吸引力的地方。者楼河在县城内有几处比较深的河段,我们称之为“塘子”,最大的塘子当数剪粉业大堤下,再就是仓库脚、公安局坎下那些地方的塘子。然而离我家最近、也是我去得最多的,则是我家菜园对岸,者楼公社绝壁下的那处塘子,那里河道最直,塘子最长,流速最缓且深浅适宜,最适合游泳和消暑泡澡。我和儿时的伙伴们,都是很小就在这里学会游泳并练就了不凡的身手。

    清澈的河水孕育了纯天然的鱼虾,河里常见的是一种被我们唤作“白挑”的小鱼,学名好像应该叫做鲫鱼。深一点的“塘子”,就有较大的鲤鱼、鲶鱼等。鲶鱼长有两根长长的胡须,当地俗称“盐巴郎”,纯正野生,有幸捉到,无论清炖还是红焖,其味鲜美,自不待言。河中的小虾小蟹也随处可见,与之同游,心旷神怡。

    然而,恬静的者楼河常有暴怒的时候。由于特殊的地形地貌和地质结构,加之连年无节制的乱砍滥伐和烧山垦荒,水土流失严重,夏季暴雨之后往往导致山洪暴发,严重时甚至酿成灾害。我很小时就听说县中队的解放军战士尹大顺,在河水暴涨时为抢救公共财物被洪水卷走光荣牺牲的事迹。我家居住的房屋,离河边也就三四十米远,记得好像是1983年夏天,我刚调到县法院工作,某日夜间下起了倾盆大雨,清晨时分,睡梦中隐约听到河水轰隆作响,又听到有人在外面大声嚷嚷,说者楼河涨大水了。我赶紧翻爬下床冲到河边,只见暴涨的河水比平日河面抬高了七八米,甚至冲出河床涌进了河边住户的厨房。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奔腾而下,位于河边我家菜园中的玉米和蔬菜昨天还郁郁葱葱,瞬间即被洪水荡涤一空。但凡在册亨生活、工作的人,对于者楼河的洪水早已是司空见惯,然而1983年的这场洪水却震撼了所有的册亨人。尤其是居住在县城中心地势低洼地区的干部群众,房屋被洪水淹没或部分淹没的不在少数。这场洪水来势之猛,水量之大,据当地老年人讲,百年不遇。

    我们家的住宅屋基,比河面通常水位至少要高出10米,历年的洪水都不会构成威胁。但1983年洪水最大时,甚至已经淹到我家房屋的地基。再往上涨,浸泡到土砖垒成的墙体,整栋房屋势必坍塌,住房的居民均已全部撤离。然而万幸的是,洪水涨到这里打住了,并从中午时分开始回落。记得当天,从清晨开始,县里好多干部、群众都冒雨跑到剪粉业防洪大堤上观察水情,这是县城防洪的唯一屏障,洪水最大时,已经部分漫过大堤涌进县城的大街小巷,一些干部还指挥和帮助城镇居民向高处转移。站在剪粉业防洪大堤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河面上飘来的大树和木材,甚至还有木柜、木箱、死猪等,也不知上游哪家遭了灾,连房屋都被洪水卷走了。时近中午,洪水开始回落,我才想起拍照片,赶紧跑到办公室取出单位相机,沿河岸、河堤拍了不少照片,到粮食仓库拍摄被冲毁的吊桥时,脚下打滑,差点掉进洪水,惊出一身的冷汗。遗憾的是,年前在家中到处翻腾,当年那些珍贵的照片早已不知所踪。

    在册亨,老县城册阳水贵如油是众所周知的。县城迁往者楼后,因有者楼河,用水难的问题基本得到解决。当时还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都备有盛水的大缸和挑水的水桶、扁担,自己到河里挑水使用。到后来,县城人口逐年增加,因游泳、洗涤物具、衣物及牲畜活动等等,河水污染逐年加剧,于是县医院前面打了一口水井,水量大、水质好,大家逐渐改为吃井水。再后来,就用上了自来水,直接挑河水饮用逐渐成为历史。

    记得儿时的册亨,县城只是在汽车站旁边有一座公路大桥,称者楼桥,是黔桂公路的必经之桥,也是当年册亨县城唯一的一座桥,车辆由此及彼必经此桥。而行人过往,枯水季节时可以从者楼公社坎脚、老粮食仓库坎脚、县师范坎脚等处用大块的河卵石摆成的跳墩上通过。夏季涨水若不是很猛,水及大腿深,跳墩虽被淹没,胆子大的仍然可以趟水过河,但经常有踩滑了的跌入水中全身湿透,随身物品被河水卷走。好在册亨人从小生长在河畔,水性都很好,即使被冲走,性命亦无大碍,最多冲到下游几十百把米,就可以游上岸了,在册亨几十年间,县城内因游泳被淹死的倒有几例,还没有听说因涉水过河被水卷走丧命的。当洪水再大一些,两岸居民和赶集的农民,就统统只能多跑一两公里绕行者楼桥,确实给县城交通和两岸群众生活造成极大的不方便。

    后来,政府投资在粮食仓库坎脚修建了一座钢索吊桥。早年的吊桥没有现在这样厚实稳当,由几根单薄的钢缆固定于河岸两端,上面铺上木板并用螺栓简单固定成桥面,走在上面被甩得恼火,故称“甩甩桥”。尽管如此,这桥还是极大地方便了过往群众,成为当年册亨县城一道亮丽的风景,以后数年历经多次更替,才形成今天坚实稳固的吊桥。再往后,随着县城的发展建设,在县师范河段建起了“师范桥”;县党校河段,则由宁波市江北区对口帮扶援建了“江北惠民桥”;至于册亨大酒店门前的纳广大桥,则是现在人们走得最多也最为熟悉的。今年清明回册亨,我欣喜地看到在布依文化广场与县党校后面新开发的楼盘“中央花园”之间,漂亮宽敞的“利悠桥”也已建成。“利悠”系布依语,美好之意,利悠桥是县城诸桥中唯一的一座大理石雕栏拱面桥,其精美的设计、独特的造型与布依文化广场的雕塑相映成趣,美观实用。再往下游一点,如果把“郎来桥”也算在内,册亨县城区区一公里多的河道上便已有6座桥。这些桥大大地方便了县城群众的生活与工作,册亨县城群众为河所困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

“青皮蔗”和“牛角蕉”

    早年在册亨县城,我家居住地的河对岸是者楼公社所在的河岸峭壁,峭壁下长满了热带常见的乔木、灌木和遍野的芭茅。河坎上稍微平缓一点的地方,则间杂种植有不少芭蕉、香蕉。而紧邻我家居住的这一侧河边,除了“剪粉业”一段为防洪建有百余米大堤外,其下游转弯回水处,有几百米河岸,都是者楼河早年发洪水时淤积下来的淤泥滩涂。这些滩涂的一部分,被县城居民分割成若干小块,用以种植蔬菜。连片大块的,则被者楼寨子的村民开垦后种植了最具册亨特色的青皮甘蔗。这种甘蔗,早年从广西隆林一带引进,只在广西的部分地区和贵州的册亨、望谟、安龙、贞丰、镇宁、紫云等县的一些低海拔区域有种植。其特点是皮薄汁丰、甜味纯正,而它最为神奇之处却在于啃多少都不会糙火。

    我自幼长在册亨,啃甘蔗是我的最爱,年轻时经常是一气干掉一大根还意犹未尽。后来离开册亨到贵阳工作,也有从广西、云南、台湾等地进来的紫皮甘蔗,这些甘蔗首先是吃味不及册亨的青皮甘蔗,最为恼火的是每次啃过之后,嘴唇上立竿见影必长“羊须疮”。开始时我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每次都是这样,以后数年见到甘蔗只好敬而远之。2002年春节前的一个周末,携妻自驾到关岭县路经断桥,偶见路边摆满了青皮水果甘蔗,大喜过望,甚至都来不及尝一尝,就买了两大捆,截断后,把后座和后备箱全都塞满了。到家后,摆开架势大嚼一气,就等着第二天嘴上长疮了。但奇怪的是,次日嘴唇上没有任何反应。又接着啃,还是没有反应,太开心了。这才回想起,在册亨啃了N多年青皮水果甘蔗,嘴上不也从来没长过什么疮么。终于大彻大悟:青皮甘蔗不糙火!以后每到入冬时节,我都会与妻自驾到关岭的断桥、到紫云的狗场、到镇宁街上去买青皮甘蔗。每次回到册亨,只要季节对头,返程时,后备箱里塞满的全部是甘蔗。有一年国庆长假,自驾经坡脚回册亨,在坡脚到巧马的路上,见到路边大片的青皮甘蔗硬是眼馋,就找到蔗农商量要买一点。热心的蔗农告诉我们说:“热芭蕉,冷甘蔗。”夏秋季的芭蕉又甜又糯,甘蔗却还不是很甜,要入冬后的甘蔗才甜,因为那时甘蔗完全长成了,糖分饱和,最是甜美。在册亨啃了几十年甘蔗,对甘蔗的生长规律却一无所知,反倒是离开册亨十多年后,才回到册亨补上这一课。

    青皮甘蔗啃得多了,也就有经验了,比较下来,还是只有册亨巧马到坡脚一带的青皮甘蔗最甘甜且松脆好啃。去年底,惠兴高速开通后,我自驾车前去踩路,一个半小时就从花溪抵达紫云,发现那里的青皮甘蔗品质不亚于巧马。询问得知,紫云自身并不产多少甘蔗,那里的青皮甘蔗多是从广西隆林运来的,与巧马青皮甘蔗同宗,难怪品质那么相近。看来,今后采购青皮甘蔗的首选之地,当属紫云了。当然,巧马甘蔗也不会冷落,因为儿时的玩伴在册亨,爹娘的墓冢在册亨,跑得最多的地方仍是册亨。

    在册亨,与青皮甘蔗同样负有盛名的大路水果是芭蕉。与芭蕉同样出名的,是它的同门亲戚小米香蕉和米蕉。册亨的芭蕉有几大特点:一是烂贱。在老芭蕉树根上分一枝新芽,随便往哪点一杵,就能生根、成活、开花、结果,特别容易侍弄,但凡年龄大一点的册亨人,没有几个不知道芭蕉种植的。二是绝对不会施用化肥。早些年,且不说册亨农村还没有“化肥”的概念,就是有化肥,也绝不会有人为了种植芭蕉而掏腰包买化肥。只因芭蕉这种植物给点阳光就灿烂,册亨的气候和土质又非常适合芭蕉生长,不用施肥也是主干挺拔、根深叶茂,结出的果实又甜又糯,还带一点原生态的微微酸味,令人难舍难忘。三是个头硕大,产量不低。长得大的单只芭蕉,形如水牯牛的角,长度超过25厘米,重量可达一斤以上,“牛角芭蕉”因此得名。单株芭蕉树只生长一串芭蕉,长势好的,一串芭蕉重量通常能达到六七十斤。四是既可以果腹又可以消食。册亨芭蕉富含淀粉、糖分和多种维生素、纤维素,在当时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随处都可生长的芭蕉所充当的已经不只是水果的角色,它也是很珍贵的食物,既解馋又抵饿,不知曾经为多少人果腹充饥渡过难关。更令人称奇的是,册亨芭蕉不仅抵饿,又还可以用来消食。假如你偶尔遇上可口的食物吃嗝食了,没关系,你不妨再撑两只芭蕉下去,只消半个时辰胃里便会逐渐舒坦。

    册亨当地农民卖芭蕉论个数,这种习惯一直沿袭至今,香蕉、米蕉都论斤卖了,只有芭蕉的卖法始终不改。记得小时候,一角钱可买十个芭蕉,大的可卖到一角五或更高一点。买到大的牛角蕉,一个即可填饱肚皮。和牛角大芭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米香蕉,这种香蕉单个只比成人的大拇指大一点,一棵树结一串,少的只有几斤,多的也不过十来斤,但味道与芭蕉却迥然不同。熟透了的小米香蕉小家碧玉、金黄漂亮、香气袭人、入口即化,是蕉类之精品,那种独特的口感只可意会,难得言表。由于产量不高,所以种植相对要少得多,因而也比芭蕉金贵得多。后来,我听说在花冗一带有批量种植,因此,但逢夏、秋季节,每次回到册亨,我都买一些以饱口福,价格超级便宜,每市斤喊价也才两三元钱,用妻的话说:“便宜得都不好意思讲价。”买上数十斤带回贵阳分与邻居、同事品尝,自然是赞不绝口。

    册亨的青皮甘蔗、芭蕉、香蕉,当然,还有剪粉、花糯米饭、枕头粽粑、巧马狗肉等,成为无数离开家乡的册亨人经年难弃的思乡念想。(编辑: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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