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文化 > 文库 > 随笔

官场不倒翁

作者:冷成金

来源:福建档案

2014-04-10 星期四

    在封建社会的官场上,做官是一门极其高深的艺术。

    这艺术看起来神秘,其实只隔一层纸。官场不倒的秘诀有二:一是不辨是非,良心丧尽;二是见风使舵,善投新主。

    官场不倒翁的人生哲学是:有奶便是娘,有枪便是草头王。

    这些人的人生目的就是做官,为做官而做官,除做官以外,别无其他追求。

    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在研究了中国历史后指出。中国古代最无耻的时代是五代。确实,五代是一个纷乱的时代,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各色人等都容易显示其本色。五代时期,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塘,而我们要看的是,历事五代而不倒的官场不倒翁冯道。

    这的确是中国仕宦史上的一个奇迹。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省交河县东北)人,生于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他的家庭,可能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小康之家,据记载,“(冯道)早先一边耕种土地,一边读书学习,并不忙操持生活家业。冯道自幼性格纯厚,爱好学习,善于写文章,不以穿破衣服、吃粗劣的饭食为耻。”他的祖先也不是名门土族,据查,连一个县令以上的先人也找不出来。可见,冯道在这样的家庭出身条件下,想跻身官场。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唐朝末年,军阀割据,战乱频仍,李克用割据晋阳,独霸一方,从欧阳修的《五代伶官传序》里可以看出,李克用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人。其子李存勖在灭梁前期,也还是颇有作为的。大概是因为冯道看到了这一点,才投奔了李存勖,以图求得前程。从此,冯道踏上了仕途。

    但李存勖灭掉后梁建立后唐以后,只重视那些名门贵族出身的人,对冯道这样的没有“来历”的人,并不重用。直到庄宗李存勖被杀、明宗即位,他才被召回。明宗鉴于前朝教训,重用有文才的人,想以文治国,冯道这才被任命宰相,真正发迹。

    在冯道当宰相的七年间,应说做了一些好事。一天,明宗问臣下年景如何,臣下们大多说了些粉饰太平的话,但冯道却给明宗讲了一个故事。冯道说:“我当年在晋王府的时候,奉命到河北中山一带公干,途中要路过井陉。我早就听说过井陉是个很难走的地方,人马到了那里,多发生被绊倒摔伤的事,我就十分小心平安地走过了井陉。没想到过了井陉,到了平地,却被从马上摔了下来,差点摔死,我这才明白要处处小心,时时提防。我的事虽小,却可以用来比喻大的事情,望陛下不要以为五谷丰登,河清海晏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要兢兢业业,不要放纵享乐,这是我们臣下所希望的呀!”

    又有一次。明宗问冯道:“天下百姓的日子怎么样?”冯道趁机进言说:“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唐朝有位叫聂夷中的诗人,写了一道《伤田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帝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宴,偏照逃亡屋’。”明宗听后,连说好诗,并命人抄录,经常诵习。

    后唐明宗去世以后,他的儿子李从厚即位,称闵帝。从此以后,冯道就丧尽了正直向上之气,一味地为做官而做官了。闵帝即位不到四个月,同宗李从珂即兴兵来伐,要夺取帝位,李从厚得到消息后,连臣下也来不及告诉,就慌忙跑到自己的姨夫石敬塘的军中。第二天早上,冯道及诸大臣来到朝堂,找不到皇帝,才知道李从珂兵变,并率兵往京城赶来。冯道这时的作法真是一反常态,极其出人意料。他本是明宗一手提拔,从寒微之族被任命为宰相,按常理说,此时正是他报答明宗大恩的时候,况且李从珂起兵实属大逆不道。但冯道没有考虑这些,他所想的,是李从珂拥有大军,且性格刚愎,而李从厚不过是个小孩子,即位以来尚未掌握实权,为人又过于宽和优柔,在权衡了利弊之后,他决定率领百官迎接李从珂。

    冯道身为宰相,权位为诸官之首,又兼一些官吏为他所亲手提拔,他一倡议坚持,多数人也不好说什么。

    就这样,冯道由前朝的元老重臣摇身一变,又成了新朝的开国功臣。只是李从珂对他实在不放心,不敢委以重任,把他放到外地任官。后来又觉得过意不去,把他调回京中,给了他一个没有多大实权的司空之职。

    不久,石敬塘同李从珂发生了冲突,石敬塘想借恢复明宗的旗号打倒李从珂,但石敬塘兵力很单薄,不能同李从珂抗衡。为了夺取帝位,石敬塘也不顾一切,竟派使者赴契丹向契丹主耶律德光求援,并许下三个条件,事成之后,一是向契丹称臣,二是石敬塘向耶律德光称儿子,三是割让雁门关以北诸州给契丹。耶律德光正想插手中原,石敬塘主动去求,正中下怀,便约定等中秋以后倾国赴援。在契丹人的支持下,石敬塘打败了李从珂,做了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儿皇帝”。

    石敬塘以恢复明宗为号召,在当皇帝后,就把原明宗朝的官吏大多复了职,冯道也被任命为宰相。不知石敬塘对冯道奉事李从硐这段历史怎么考虑,也许是因为冯道未受李从珂重用的缘故吧。反正石敬塘来了个既往不咎,冯道更是乐得当官。 石敬塘当皇帝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实现对耶律德光许下的诺言,否则,王朝就有倾覆的危险。但是自称“儿皇帝”,实在是一个说不出口的事。至于派人去契丹当册礼使,更是一个既要忍辱负重,又要冒生命危险的事。石敬塘想派宰相冯道去,一是显得郑重,二是冯道较为老练,但石敬塘很为难,恐怕冯道拒绝。谁知他一开口,冯道居然毫无推辞地答应了,这真使石敬塘喜出望外。

    其实,石敬塘哪里知道冯道的“苦衷”。冯道十分清楚,只有结交好耶律德光,他在石敬塘那里的位置才能保得稳,把“爸爸皇帝”笼络好了,这“儿皇帝”也就好对付了,从这一点看,冯道对于长保富贵,的确算得上有胆有识。冯道可以说极其圆满地完成了这次外交任务。他在契丹被阻留了两个多月,经多次考验,耶律德光觉得这个老头实在忠诚可靠,就决定放他回去。

    这趟出差回来,冯道可真的风光了,甚至连石敬塘都得巴结他。石敬塘让冯道手掌兵权,“事无巨细,悉以归之”,不久又加封冯道为“鲁国公”,终石敬塘一朝,石敬塘对冯道是“宠无与为比”。

    石敬塘的后晋政权只维持了十年多一点就完蛋了。后晋出帝开运三年,耶律德光率三十万军队南下,占领了汴京。冯道大概觉得契丹人可以稳坐中原江山吧,就从襄邓主动来投靠耶律德光,冯道满以为耶律德光会热烈欢迎,没想到北方夷狄不懂中原的人情世故。耶律德光一见冯道,就指责他辅佐后晋的策略不对。这可把冯道吓坏了,连忙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脸,小心服侍。耶律德光问:“你为什么要来朝见我呢?”冯道说:“我既无兵又无城,怎敢不来呢?”又问:“你这老头是个什么样的人?”答日:“是个又憨又傻无德无才的糟老头!”冯道以老朋友的姿态装憨卖傻、卑辞以对,弄得耶律德光哭笑不得,就没有难为他。

    不久。耶律德光见中原百姓生灵涂炭,便问冯道说:“怎样才能救天下百姓呢?”冯道见机会来了,就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说:“这时候就是如来佛出世,也救不了此地的灾难,只有陛下才能救得!”大概爱听谄谀之辞是人的本性之一,耶律德光慢慢地相信并喜欢上了冯道.让他当了辽王朝的“太傅”。后来曾有人检举揭发他曾参与过抵抗契丹的活动,耶律德光反为冯道辩护说:“这人我信得过,他不爱多事,不会有逆谋,请不要妄加攀引。”

    契丹人十分残暴,契丹的三十万大军,无正常的军需渠道,只靠剽掠为生,因而激起了广大人民的强烈反抗。大概连冯道也看出契丹人如此下去长久不了,就开始为自己的后路着想。他想方设法地保护了一批投降契丹的汉族地方,为自己日后的仕途留下了退路。

    在人民的反抗之下,契丹人被迫撤回。冯道随契丹兵撤到恒州,趁契丹败退之际,逃了回来。

    这时,石敬塘的大将刘知远趁机夺取了政权,建立了后汉政权。刘知远一方面想安定人心,笼络势力,一方面冯道也因保护别人而得赞誉。刘知远就拜冯道为太师。

    五代时期的政权更迭,真如走马灯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刘知远的后汉政权刚刚建立四年,郭威就扯旗造反,带兵攻入汴京。这时候的冯道,又故技重施,准备率百官迎接郭威。他做了后唐明宗的七年宰相,尚且不念旧恩,何况只做了不到四年的后汉太师,更是不足挂齿。

    于是,他率百官迎郭威进汴京,当上了郭威所建的后周政权的宰相,并主动请缨,去收伏刘知远的余部。冯道又为后汉的稳固立了一大功。但没过几年,郭威病死,郭威的义子柴荣继位为周世宗。割据一方的后汉宗族刘崇勾结契丹,企图一举推翻后周政权。根据冯道半个世纪的经验。此次后周是保不住了,肯定又得改朝换代,自己虽已近苟延残喘之年,还是要保住官位爵禄。

    柴荣当时只有三十四岁,年纪不大,却很有胆识气魄。当刘崇、契丹联军袭来时,一般大臣都认为不可轻动,但柴荣却一定要亲征。别人见柴荣意志坚定,便愿随出征,不再多说,只有冯道在一边冷嘲热讽地“固争”,下面的对话很能刻画出冯道的心态。

    柴荣说:“过去唐太宗征战,都是亲自出征,难道我就不能学学他吗?”冯道说:“不知陛下是不是唐太宗。”柴荣又说:“以我兵力之强,出击刘崇、契丹联军,犹如以山压卵,如何不胜?”冯道说:“陛下能为山吗?”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得柴荣大怒,他私下里对人说:“冯道太看不起我了!”其实,冯道倒不是看不起柴荣,而是在为自己在下一个什么朝代做官留一条后路,弄一点投靠新主子的资本。

    谁知柴荣还真不怕邪,亲率军队,于高平之战中大败刘崇、契丹联军,以事实给了冯道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在柴荣凯旋之时,冯道也油尽灯枯,对在下一个王朝做官失去了信心。也许他因自己的判断失误而伤心吧,柴荣高平之战的胜利终于送了他的老命。冯道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后无哀荣,身后境况凄凉。

    冯道死于954年,一生度过了七十三个年头,冯道是封建官场的不倒翁,也是一个“长乐老”。在任后汉宰相时,冯道作一篇《长乐老自叙》,这是中国封建官场上的无耻宣言。在这一宣言里冯道把自己的履历表填得一清二楚。洋洋得意地罗列自己的历任官职及封号,甚至还包括契丹政权授予他的“伪官”。

    宋代的大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欧阳修痛骂冯道说:“可谓无廉耻者矣!”

    冯道的确是一位“长乐老”。中国人说“知足者常乐”,冯道是有官就长乐;中国人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冯道是无官不能活,有官万事足。

 
 
责任编辑:罗京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